景和一十六年初春，北疆王默延闳驾崩。其子默延廷继位未满半月，叔父默延文便率三万精兵发动兵变夺位，北疆内战由此爆发。

历经两月激战，新王默延廷大败叛军，默延文元气大伤，旋即引残部一路南下，直逼燕云十六州。

前线军报传回上京时，镇北侯霍遒已身披官服，入宫面圣。

“微臣叩见陛下。”霍遒俯首，行跪拜大礼。

景和帝见状，已然猜到臣子的来意。

他双手撑在膝上，目光沉沉地凝望着案上的大昭边疆图。

德公公使了个眼色，示意小太监搀扶镇北侯起身，谁料霍遒却死死伏在地上，任凭小太监如何用力，始终不肯起身。

“你这是做什么！朕岂会不知你的心思？边境大乱，你一心牵挂云州。可霍侯啊……不止云州的百姓离不开你，朕与大昭的江山，同样需要你啊！”景和帝急拍书案，无奈叹道：“你们霍氏一脉为我李家戍守边境多年，燕云十六州皆是霍氏子孙坐镇。你不信朕的话，难道连他们的本事也不信吗？”

霍遒缓缓直起身，脊背挺得如劲松般笔直，“陛下，微臣若不回去，守将虽也能对抗敌军，可云州地势开阔无险，默延文极可能率领所有残部先攻云州。倘若援军支援不及，一旦叛军打通云州，便会直逼长城障塞；叛军若踏过长城，便是家国倾覆、民不聊生的局面，因此微臣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回云州与将士们共守疆土。待叛军平定，臣即刻回京复命，万望陛下允准！”

景和帝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勉强点头应下，“明日设家宴，让朕为霍侯践行，如何？”他走下龙椅，亲自将镇北侯扶起，语重心长地说道：“霍侯，此去云州，务必保重身体。朕在上京，盼着您的捷报。”

霍遒闻言眼眶微热，难得失态哽噎，重重叩首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次日清晨，镇北侯府里早已是一片鸡飞狗跳的景象。

侍女们为小姐精心梳着精致的发髻，换上华丽的襦裙，每一处细节都讲究至极；府里的奴从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穿梭于庭院回廊之间，生怕耽误了进宫的时辰。

刚踏入宫门，镇北侯与夫人便接旨前往慈宁宫。

小女儿不喜枯燥的场面，曹湘便让儿子带着妹妹在御花园玩耍。

御花园里繁花似锦，馥郁的香气弥漫在二人之间。

霍晏时而追逐翩跹的蝴蝶，时而蹲在池畔凝视着水中游动的小鱼，清脆的欢声笑语回荡在御花园。

一不留神，妹妹便没了踪影。

霍昱顿时慌了神，连忙四处寻找。他焦急地环顾四周，口中不停地呼喊着妹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御花园的景致虽美，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错综复杂的迷宫，每一处相似的景象都让他心急如焚。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梭在花丛与假山之间，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老嬷嬷扬手便要掌掴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不过几巴掌下去，小太监的双颊已肿得红扑扑的。

“哎呦！”正动手行刑的赵嬷嬷冷不防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霍晏双手叉腰，怒声斥责道：“你下手也太狠毒了！他都被你打得吐血了！”

五公主震惊地抬眸望去，只见乳母身旁立着一位身着粉红襦裳的女子，发髻间簪着的金蝶粉水晶步摇，正随她的动作微微颤晃，流光溢彩。

角梅抢先厉声喝问：“大胆！五公主在此，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拜见五公主，臣女乃镇北侯之女霍晏。臣女绝无冒犯公主殿下之意，只是见这位嬷嬷行事太过狠厉，唯恐闹出人命、酿成大祸，情急之下才出手阻拦，还望公主殿下恕罪。”霍晏一字一句，从容禀明缘由。

五公主面色愈发不悦，轻嗤一声道：“霍小姐当着本公主的面都敢踹打宫中嬷嬷，若是本公主不在，你岂不是要直接杀了她？”

好重的一顶罪名，就这样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霍晏闻言满脸不服，随即敛了神色道：“臣女只踹了，可没动手打，五公主莫要胡言乱语污蔑我！”她转念一想，又问：“公主殿下，不知这小太监犯了什么错，竟要受这般残忍的责罚？”

角梅睨了远处奄奄一息的奴才一眼，道：“宫里的奴才，不论做什么冲撞了主子都该受罚，我家公主心慈，没取他性命已是恩典！”

霍晏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宫人们见状纷纷围上前，角梅惊慌喊道：“难道你又要动手打人不成！”

少女怒目圆睁，直盯着那狗仗人势的侍女，厉声质问：“你说他们是奴才，那你自己又是什么？我虽非王公贵女，却也出身名门世家，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跟前耀武扬威！”言罢，她又浅浅一笑，续道：“这小太监若是真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自有宫规处置，可如今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毒打，算怎么回事！”

众人被霍晏的气势震慑，一时语塞。

角梅强撑着开口，“公主殿下在此，还轮不到你一个外臣之女来指手画脚！”

霍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一凛，郑重说道：“公主殿下，他们身为宫中仆从虽是实情，可他们同样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入宫为奴并非他们自己的选择——难道公主从未有过身不由己的时刻吗？您若心中不快，想拿他们出出气，偶尔失态、随口斥责几句倒也情有可原，可您纵容身边人随意发落处置这些仆从，岂不是与陛下一直推行的仁政理念背道而驰？陛下若是知晓后宫之中有人这般肆意妄为、兴风作浪，又会作何感想？您贵为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却每日为这些琐碎之事劳心费神，不也是在白白虚度大好光阴吗？臣女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分虚言，公主要是觉得臣女冒犯，无论要打要罚，臣女都心甘情愿，绝不后悔，也绝不畏惧。”

不知是哪句话恰好触动了李蔚彤的心弦，她神情瞬间变得有些恍惚，默默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兴庆殿内，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斑驳的光影洒落在石质地面上，宫人们皆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五公主坐在殿中的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中不断回放方才御花园里发生的事。那些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她心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绪愈发不稳，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李蔚彤缓缓起身走向合欢桌前，凝视着桌上华贵繁琐的婚服，几滴清泪顺着脸颊滚落，她抬手轻轻抚摸婚服上精致的刺绣，细腻的触感却无法抚平内心的波澜。

角梅端着香茶点心走进殿内，一眼便瞧见主子伤心的模样，她轻手轻脚地上前，心疼地为公主拭去眼泪。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静静陪伴着彼此。

“公主，您日日这般伤心，身子会熬垮的，多少得用些膳食才好。”角梅柔声劝道。

李蔚彤唇角牵起一抹苦笑，她捧着侍女的脸颊，问道：“角梅，若我同四姐一样去了，是不是也能不用嫁人了？”

角梅吓得眉头紧蹙，连忙抬手握住主子的手，哽咽着哀求：“公主，您可别吓奴婢！您不能丢下奴婢啊！”

她闻言，泪水止不住地滚落，紧紧依偎在侍女怀中，哽咽道：“我不要嫁到齐家去，我不喜欢齐岸瑜，你帮我去求求母妃吧。”少女痛苦地哀泣着，浑身因哭泣而微微发颤。

宫中白石日晷缓缓转动，蓬莱池畔的家宴正式开席，殿内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舞伎们腰佩金铃，随着悠扬的乐声轻盈起舞，裙摆飞扬间，金铃清脆作响，叮咚悦耳。

秦嬷嬷搀扶着太后入座，卫太后看清席间起身请安的几人，开口问道：“翊王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