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我娘？若我能一直有母亲在身边，我就不会……这么痛苦！”李暨猛地挣开舅舅的手，指着院中那具金铜棺椁嘶吼，“舅舅，我夜夜梦见母后临终的模样，浑身失血啊，我恨！我好恨！”

太子无力地瘫坐在地，声音里充满绝望，“是皇帝……是他杀了我母后！”

凄厉的哭喊声惊散了枝头缱绻的黄雀，李暨嘶哑着嗓子嘶吼道：“母后是被父皇下毒害死的，她不是病死的！父皇忌惮梁家，怕母后把持后宫，所以才下毒手杀了她……舅舅，你知道吗？”

梁旭紧闭双眼，捂着阵阵作痛的心口，良久才缓缓走到侄儿身边。

他蹲下身，轻抚着孩子的发顶，语气如儿时教他练武时那般温柔，细听却带着一丝苦涩，“舅舅知道……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暨儿，你必须忍下去，就当是为了阿姐忍下去。”

杀母之仇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

梁旭的手微微颤抖，他何尝不想为姐姐讨回公道，可如今朝堂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十余年容忍不仅要杀皇帝，更要为侄儿夺嫡。

戏文常言天界有昆仑山，世人便道深宫自有蓬莱境。

蓬莱殿乃前朝所建，历经数代修缮，愈发宛如人间仙境，静静矗立在皇宫深处。

孙贤妃遣散殿内侍奉的侍女，压低声音向身旁人打探，“祐儿，你父皇可曾提过何时解除太子的禁闭？”

李祐望着母妃的模样，忍俊不禁。

她见状不满地抬手打儿子，“你这孩子笑什么，如今太子失了父皇的信任，这个太子之位怕是坐不长久了，为娘自要时时刻刻盯着。”她端起绣框，指尖在绣布上来回穿梭，“虽说还有二皇子，可他从不参与朝政，无需时刻提防，只要等太子失势，我的儿就有出头之日了。”

六皇子靠在软榻上，睡眼惺忪闷声道：“母妃，父皇哪怕再厌恶大哥，丞相大人都会有法子将他保全他，只有杀了梁旭，儿子才有机会登上太子之位。”

他深知绝不能轻易废黜太子，毕竟太子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单是一个梁家，父皇登基十余年也只撬动了一角。

孙贤妃心中暗自谋划着，正欲同儿子说抬眸却瞧见他已阖眼睡去，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将手中绣框放下，轻手轻脚地走到软榻前，轻轻为李祐掖了掖被角。

望着熟睡中儿子依旧紧锁的眉头，她心中五味杂陈，这宫廷争斗的残酷究竟何时才能终结。

三月底，上京的暖意已渐渐升腾起来。

早朝刚散，李祐便热络地拦住去路，扬声道：“常陵皇叔留步！”

翊王满脸疑色，回身望向大步走来的六皇子。

只见人抱拳行礼，笑道：“常陵皇叔走得这般匆忙，莫不是府上有要事待办？”

“并无要事，”郇常陵难得憨笑两声，“本王今日起迟，未用早膳，只想早些回府。”

李祐轻笑一声，顺势邀道：“眼下正是建州春笋破土的时节，京城各大酒楼定有鲜笋可尝，不知常陵皇叔愿否陪祐儿同去品这美味？”

此时，下朝的文武百官正结伴从宣政殿走出，数道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翊王担心久留会惹来不必要的非议，当即应下了六皇子的邀约。

京城繁华的街市间，杏花楼酒坊内宾客络绎不绝。

身着便装的二人步入酒坊，眼尖的小二忙不迭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将二人引至二楼雅间。这雅间位置极佳，推开窗棂，街市的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却又不至于太过嘈杂，恰好不扰清净。

不多时，机灵的小二举着都承盘前来上菜。他虽不识得贵客身份，但见二人衣着不凡，心中已隐约猜得七七八八。

一盘盘色泽鲜亮、香气诱人的佳肴被陆续端上桌来。

“常陵皇叔，您尝尝这道春笋煨。这菜先用羊骨与各类海错熬煮三个时辰，待汤底变得醇白，再以羊油煸香春笋和羊肉，最后倒入高汤煨煮一个时辰，方得此味。”李祐说着，只觉口齿生津，忍不住咂巴着嘴回味起来。

郇常陵闻言，执起玉箸夹了一筷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赞叹道：“这春笋入口脆嫩，鲜香四溢，当真是人间美味，你真是好品位。”

二人边尝着春日的鲜食边闲谈，酒过三巡，兴致愈发高涨，雅间里满是欢声笑语。

“常陵皇叔性子倒是有趣，不像我原先想的那般，若咱们为同僚想必能风雨同舟。”六皇子托着晕红的脸颊，口无遮拦地说道。

翊王身形微微一怔，心中顿时生出悔意。

“常陵皇叔，我前两日听闻一桩趣闻，是关于大哥的——不知您是否愿意一听？”李祐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目光紧紧盯着皇叔。

“六皇子慎言，当心隔墙有耳！本王今日酒意已浓，先行回府了！”郇常陵腾地站起身，大步迈出雅间。

明佪握着剑，环胸靠在红漆木桩上，见自家主子急匆匆出来，不明所以地追了上去。

隐在人群中的禁宫暗卫已将情形尽收眼底，景和帝当日便得知了翊王与六皇子私下相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