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次女吴子衿行及笄礼后便入京打理当铺分行，前年却不明缘由地丧命于城中街市。天盛阁衙役随意寻了个借口，用一名囚犯草草了结此事应付吴家，可吴父深知女儿的秉性，绝不信她会为了些许小利而断送性命。

景和十四年，吴家长女吴序虞奉父命进京调查妹妹遇害的真相。她原本以为此事月余便能查清，直到主仆二人抵达京城才发现，在这繁华的上京城中，无权无势之人竟是寸步难行。

婢女茗枝正百无聊赖地握着黄铜灰铲拨弄香炉里的冷灰，“小姐，我们来京城已有大半年，连真凶的影子都没瞧见——不如我们设法联络朝堂上的大人，一同追查真相吧？”

吴序虞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眸看向她，摇头道：“不可。我如今尚不知子衿的死是否与朝中大人有关，若是轻易惊动真凶，恐怕会给我们二人惹来杀身之祸。”

茗枝似是被主子这番话骇住，无措地搅弄着香灰，忽然拍手惊呼道：“小姐，奴婢倒是想起一个人，当今平阴长公主！奴婢刚到京城就听闻她的名号，不如我们去求她抬手相助？”

账本摊开在榻前的黄梨木小方桌上，朱笔仍在纸页间停着。

吴序虞沉吟着婢女的话，半晌后担忧道：“可如何才能得见长公主呢……”

茗枝小跑至榻前，笑盈盈望着自家小姐，“这事交给奴婢便是。翊王与平阴长公主关系匪浅，正巧翊王府上的守门侍卫是奴婢的同乡，我带些银子求他偷偷为咱们递封信，想必他会应下的。”

吴序虞亲昵地刮了下婢女的鼻尖，夸赞她机灵。

三日后，同乡传来佳音，翊王愿应约。

房内珠帘被轻轻撩起，吴序虞款步而出。

少女身着一袭青色襦裙，清丽如清水芙蓉，敛衽道：“民女吴序虞，拜见殿下。”

翊王立在门口，并未踏入屋内，“不知吴姑娘因何邀本王前来？”

吴序虞瞧出殿下心存谨慎，便知趣不再强邀其入座，只道：“殿下且听民女细细道来——民女出身许州吴家，不知殿下可曾听闻……”

许州吴家以典当行起家，世人皆称其富可敌国。

郇常陵想起前年马球赛上见过的女子，不禁感叹缘分凑巧。

少女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来，随即抬头问道：“殿下，民女今日相邀，是想与殿下联手查明此事，不知能否得长公主与殿下垂怜相助？”

翊王眸中掠过一丝不悦，厉声斥道：“你们吴家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污蔑本王与长公主！”

吴序虞神色微变，忙屈膝跪地解释，“殿下息怒！民女绝非有意冲撞，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斗胆向殿下与平阴长公主自荐。我妹妹过世已一年有余，不忍见家父家母终日以泪洗面，才决意查明真相……若此事能得平息，许州吴家愿凭殿下与长公主差遣，万死不辞！”

郇常陵见对方情真意切，又权衡了其中利弊，便放下王府令牌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翊王便梳洗妥当，动身前往颜王府。

轿子堪堪停在王府门口，明佪连忙扶着主子下轿。

琉璃早已得了消息，早早候在府门外，见主仆二人到来，欣喜地迎上前去：“见过翊王殿下，长公主得知您要来，已起身在亭中等候，奴婢这就引您进去。”

郇常陵朝她笑着点头，抬手示意她带路。

少年将从吴姑娘口中得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长姐，请她定夺接下来的行动。

“你说什么？”李懿姝低呼一声，随即凑近他悄声道：“杀害吴子衿的凶手是李暨？你不能动他，也根本动不了他——梁旭不会答应，皇上更不会允准！”

郇常陵心头一震，喃喃问道：“长姐，太子殿下为何要对吴子衿下此狠手？”

平阴长公主只是轻轻摇头，敛了神色郑重告诫，“其中内情本宫并不清楚，就连皇上也未必知晓。想来是吴子衿撞见了不该见的事，才招致杀身之祸，总之你莫要再掺和吴家的事，商贾重利奸诈，本宫素来不喜与他们打交道。”

屏风上雕刻成片的粉红木槿花，烛光映照得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仿佛散发着淡淡的芬芳，众人思绪被这屏风上栩栩如生的花朵所牵引。一时间，亭内静谧无声，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景和一十四年夏末，太子沉迷于起死回生之术。吴家女不知为何在小巷中迷了路，竟误打误撞闯入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那正是李暨暗中修筑、用以钻研邪术的地方。

吴子衿撞见太子对着金铜棺椁施法，口中念念有词，周围还摆放着诸多诡异物件，院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惊恐之下转身欲逃，却不慎弄出声响被人察觉，太子唯恐秘密泄露，当即痛下杀手。

丞相得知消息后，乘坐陋轿赶往宅邸，为防有心人窥见，他特意绕到后门潜入，谁知一脚踏入院中，便被眼前景象惊得浑身一僵。

李暨坐在早已没了气息的少女身旁，双手依旧死死掐在那纤细的玉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梁旭冲上前拽住已然失魂的外甥，声音发颤：“暨儿，看着我！”

“舅舅……”他缓缓回神，眼神空洞地望向焦急的舅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失手杀了她……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想让母后活过来。”

梁旭已从断断续续的话中将实情猜出七七八八，登时怒火中烧，一把揪住侄儿的衣襟，厉声呵斥道：“李暨，巫蛊之术向来害人害己，你怎能轻信奸人的鬼话，这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啊！”

他眼眶泛红，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你母后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可你如今竟荒唐到迷信这些怪力乱神！我怎么对得起你早逝的母亲！”

少女白皙脖颈上的乌紫色掐痕触目惊心，原本娇美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双眸死死睁大，嘴唇微微泛着白，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身下的地面还残留着挣扎时留下的痕迹，衣衫也有些褶皱破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