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璋听罢吹胡子瞪眼,正色驳道:“裴大人生前忠于国家,其后人亦必定忠诚正直,昌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荒谬。”
顷刻间争执不休,两方人皆面红耳赤。
李暨伺机手持玉笏板,缓步走出人群,“父皇,儿臣认为昌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裴家之人皆葬身火海,无人能辨裴姑娘身份真伪,此事应当谨慎处理,必须找到确凿无误的证据方可追查。”
此话看似正中下怀,朱庆却觉心惊。
刘宗正悄然提议,“微臣听闻裴家后人已抵京城,不如将她引入殿中亲自审询。”
德公公即刻宣旨,“宣裴氏之女裴莺!”
文武百官神情难以置信,双双望向殿外,唯有翊王望向龙椅之上的皇帝。
宫人引着裴家后人入殿,鹅黄色的袖摆在朱红的大殿那般碍眼,朱庆面目狰狞,一时间慌地站立不稳。
昌嵩伸手稳稳托住他,唇间悄无声息道莫慌。
“民女裴氏叩见陛下。”殿中女子规矩跪拜天子,景和帝掌一挥,令人抬起头,让诸位大人仔细辨认。
殿中跪着的女子闻言缓缓抬头。
“陛下,家父裴原并非死于大火,而是上京官员派人追杀。”此话一出百官骇然,又闻裴莺徐徐道来,“当年一行蒙面黑衣人闯入府中,残杀家丁妇孺,家父以命相搏才护住我;民女深知口头之言不足为信,可我有家父绝笔手书一封,愿陛下过目。”
言罢从袖中取出沾血的书信,双手呈上。
景和帝点头,宫人低眉小跑上前取过证物。
“民女虽未看清黑衣人的相貌,可记得一人,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她缓缓站起身,含泪的双眸犹如冰刃缓缓扫过文武百官,蓦然伸手指向远处,“陛下,是他!是他杀害了我的父亲!”
文武百官齐齐回眸,朱庆微眯双目,沉声训道:“大胆刁民,是何人指使你来诬陷本官?”
“大人曾于夜深人静之时造访家父,威逼利诱均未能如愿,最终竟痛下杀手,将裴家二百余口赶尽杀绝!”裴莺声泪俱下,疾步冲至凶手眼前,“大人您心思缜密,多年来不懈追查我,却未料想到我会携家父绝笔入京告御状……那么多条人命,夜深人静时,大人可曾梦见他们追魂索命!”
堂内的女子字字泣血,满朝官员无不动容。
龙椅高踞,景和帝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脑海中裴原的身影恍若英灵般乍现。
朱庆语气平和,悄然搅乱在场众人的心绪,“窦大人,您乃三朝元老,下官想知若有人胆敢越级告状,按律当如何惩处?”
窦璋猛地回首,眼中满是惊异之色,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好半晌才缓缓道:“越级告状实乃犯跸,依照律法——理应赐死。”
果然,昨夜意想不假。
裴莺水眸颤动,转身朝高堂一跪,“陛下,若今日民女的一条命能平反当年悬案,能告慰裴家数百条人命,能家父的清白、饶州百姓的安宁,我死而无憾。”
一道寒光掠过——
“不要!”
翊王跃步欲夺下利器,可惜银簪已刺入白皙的脖颈,猩红的血液飞溅在斑斓的官袍之上。
眼见局势不利,朱庆怅叹一声,心中后悔当年未将裴家赶尽杀绝。
“来人,宣太医!”费砚仲惊声呼喊,不顾礼数蹲身抱起长嫂往慈宁殿跑。
景和帝将手中绝笔手书搁置金案前,痛心良臣死于皇权斗争中;德公公察觉皇帝不适,悄声奉上温热的参茶。
“朱庆,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金案发出震响声,“你们、还有你们,真当朕看不穿龌龊心思吗……此事朕不仅要查,还要亲自查!”
郇常陵官袍挥舞,叩头行礼——“陛下英明!”
此局胜负已分,百官见状纷纷附和。
皇宫外,国公府的马车已然恭候多时。
侍女眼见自家世子坐立难安,便轻声劝慰道:“世子爷,瞧着早朝已近尾声,翊王殿下即刻就将携世子妃送回,您不必过分忧心。”
费弈伯轻点头,身体缓缓倚靠在柔软的枕头上;雪花漫天飞舞,寒气无声无息地袭入暖和的马车之中,他忍不住低声咳嗽了一下。
“世子爷,翊王殿下已经离宫了!”国公府的仆从掀起车帘,欣喜地通报了一声。
费弈伯敏捷地从马车上跳下,却未看到娘子的身影,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惊慌。
他大步流星跑向翊王,死死攥住人的衣襟,声音颤抖问道:“郇常陵,我的茵茵呢?姝姑姑说你将她带走了,你把人藏在哪儿了?”
明佪见此情形,即刻挥剑逼退几近癫狂的世子爷。
郇常陵半阖着眼瞧身前焦急的男子,沉默良久才道:“琼玉,你杀了我吧。”
“都怪你、都怪你,是你害死了我的茵茵!”长世子不顾下人阻拦,抽出国公府侍卫腰间佩剑,直指翊王殿下。
远处马蹄疾驰,未看清来人是谁,只见一道红袍翻飞。
费砚仲利落下马,疾步跑向二人,随即紧紧搂住兄长僵硬的身躯,“大哥,你冷静些!大嫂的死与殿下无关啊,是昌嵩害死了大嫂!”见人举动有所松脱,又道:“大嫂临终前,有话托我带给大哥,说将她的尸骨埋在裴府,她想家了。”
费弈伯双手颤抖,缓缓松开紧攥的衣襟,他眼神逐渐黯淡,回身仰望着高耸入云的朱墙,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凄厉的嘶吼声震耳欲聋,“啊——”
景和一十六年初春,饶州旧案水落石出,裴原追封英国公。
朱庆诛九族,昌嵩革职关押,梁旭罚闭门思过。
太子党羽元气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