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轰隆——
雷声滚滚,刹那间倾盆大雨袭来。
屋内未燃灯,朱庆面色铁青端坐于交椅。
裴家后人已被长公主府带走,若此事闹到陛下下跟前,这桩旧案将会牵扯多少人……当年若不是裴原宁死不屈,他根本不会失手留下大患。
屏风后,侍卫缓缓显出身形,随即妄言提议道,“大人,何不前往长公主府中将人强夺回来?”
朱庆闻言愣住,良久才抬手召唤,“你且靠近些,坐到本官身旁来。”
愣头青侍卫摇摇头,作揖道:“小的不敢。”
“不敢还出这等荒唐主意,意图陷我于不义!”朱庆横眉怒目斥道:“你可知道李懿姝是何等人也?她乃当今陛下手足、太后生女,我亲自去抢人还不如提着项上人头去求她放人!”
侍卫闻言吓得双腿发酸,“小的愚昧,望大人宽恕。”说罢以首抢地求饶。
朱庆喝止,捏着眉心将侍卫遣退,明日早朝定会有人提及此事,如此只能速速同昌大人商议对策;他能杀了裴原,一个孤女自不在话下。
归府途中婉瞳舍命保护裴氏血脉,击退数名影兵;厢房内琉璃提来药匣为姊妹上药,撕开黏腻的衣裳却见伤口血肉模糊,她心疼地啜泣。
“莫哭,能为主子效力是我的福气。”婉瞳忍住抽痛,拭去妹妹珍珠般的泪珠。
经人一哄小女娘愈发委屈,蛮横的耍起性子,“若你今日死了,我该怎么办,婉姐姐往后定要带我一块儿去!”
不等接话,门外响起一阵叩门声,是长公主派人来召,婉瞳从圆凳上起身,大步走向衣匣取出一套翠岚色的襦裙穿上。
琉璃担忧地瞧着她,目送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玉砖之上,裴莺垂首敛目,尽显温婉谦恭,“民女叩见平阴长公主,愿公主千秋万福。”倚靠在软榻平阴长公主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堂下规矩的人,唇角不禁生出一丝笑意。
李懿姝双手轻捧着兔绒裹着的汤婆子,面容平静地发问,“裴姑娘抵京多年,怎么不来见本宫?本宫听闻你此次入京,手携裴大人绝笔密信,意图向圣上陈情,可有其事?”
跪地女子抬眸,不卑不亢回话,“启禀长公主,确有其事——多年前,家父不幸遭受奸人构陷,其清誉受损;民女乃裴家唯一的后人,岂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蒙受如此不白之冤,故入京求陛下做主,还家父公道、还饶州百姓安宁。”
长公主朝侧室的屏风望去,“本宫果然猜的不假,无妨、裴原大人与我夫君交情颇深,你既是他的后人,如今又糟了难,我怎能袖手旁观;今夜你且安心在府上住下,明日本宫自会安排妥当。”
顺安四十六年,先帝圣体日渐萎靡,正逢各州派人进贡,彼时的裴原任命饶州长史。
那年酷暑,李承江痴迷双陆棋,宫中已无敌手便整日郁郁寡欢,先帝为哄儿子一笑,特寻天下高手入宫比赛;饶州同行的侍从随口显露裴长史善棋,李承江不知从何得知消息,日日跑去天盛阁闹人。
亦师亦友,十七弟曾同她提及此人。
每每忆起年少往事李懿姝心中不免泛起丝丝痛意与恨意。
郇常陵暗藏于侧室内打量着裴家女的一言一行,寻了这么多年的人就这样出现了,难免心有疑虑恐其中有诈,故此不敢轻易露面。
屋内烛光昏黄,柔和的光影在女子光滑的脸庞上轻轻摇曳。
密信里,桩桩件件证据揭露了朱大人如何与朝中权贵串通一气,混淆白银的真伪。
裴莺额间阵阵巨痛,父亲惨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中,她不敢忘怀,也不能忘却;若世间再无一人记起当年那场惨案,那些逝去的亡魂如何安息?
她轻轻合上密函,小心翼翼地藏于软枕中,旋即掀开榻上重衾沉沉睡下。
夜半三更梦魇犯了,睡梦中父亲、母亲远远地看着她笑,轻唤裴莺的乳名——鹂奴、鹂奴,她伸手在空中胡乱挥着,试图抓紧什么。
月色朦胧中,男子轻柔拭去爱妻豆大的汗珠,张开掌握住手又捧到唇边轻蹭,“茵茵睡吧、睡吧。”
景和一十五年十二月,天色如江鱼翻肚,连日的倾盆大雨转为淅沥小雨。
朱雀长街之上铁蹄重重溅起泥点,王府轿夫头戴斗笠肩披蓑衣稳稳驾马,琉璃奉命伺候裴莺梳妆,再撑伞送她出府。
长公主府的红梅竟一夜之间簌簌绽放,朵朵盛放于纤细的枝头,风刮雨淋好不可怜。
李懿姝守在堂门前,目送马车清清响响远去。
“公主,院子里的红梅开了,您瞧多热闹!”琉璃轻快走近,指尖还捻着一朵鲜艳欲滴的梅花,转眼间指尖的红梅钗进乌黑的发髻中。
李懿姝莞尔一笑,伸手轻抚娇嫩的花瓣,鬼使神差道:“好看吗?”
“好看!”姐妹二人异口同声地赞美主子。
倏忽狂风大作,院中飘落满地的红梅,长公主发髻上簪的金步摇随风摇曳,寒意袭来侍女们急忙护紧主子回屋。
宣政殿内,木炭燃烧鎏金铜盆中劈啪作响,景和帝端坐于龙椅之上。
“老臣有事启奏,陛下,十年前饶州刺史贪污白银,如今细想此案疑点重重,恳请从新彻查饶州旧案!”窦璋身为三朝老臣,文武百官无不对其敬仰有加。
太子党羽正欲辩驳,却闻刘宗正手持笏板,含笑询道:“朱大人,下官依稀记得当年饶州一案,乃是您亲自主持,其中的原委想来大人了如指掌,不如细细道来?”
官威之下,众人噤若寒蝉。
底下人被弹劾,昌嵩心中愤意升腾,抬头偏巧对上太子的视线,随即忍住不满。
殊不知,二人的举动翊王尽收眼底。
“刘大人,饶州一案早已盖棺定论,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谣言,大人如何也轻信了?”朱庆言语坚决,极力否认与此事有关。
景和帝目睹群臣争议,拧着眉心沉默不语。
尚书大人司空湛见机进言道:“常言道无风不起浪,此事在京中已是人尽皆知,饶州一案事关重大,马虎结案实在愧对裴家忠烈、百姓信赖;微臣以为,应当重新审理此案,以彰显陛下仁德。”
昌嵩轻笑一声,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中挟着讥讽,“尚书大人此话差矣,裴大人已故,饶州一案死无对证成了悬案;虽有传言裴家仍有后人存世,若是所谓的裴家后人是奸逆小人安插的,又或者此人已被奸逆小人利用,岂能由着他们惑乱朝纲!”
此话一出,朝中太子党羽挺直腰杆瞪着尚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