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常陵摩挲着血檀木佛珠,沉思良久才开口,“确实,这是母妃的心爱之物……母妃信佛,当年她怀着我时,父皇得知后龙颜大悦,特命宫人寻来此宝物赏赐。多年光阴荏苒,此物依旧,而人事已非。”
先帝的第二十一子降生时,天现异象,满城风雨,皆言皇子不祥。
窦太妃因此受辱,故而离京。
周伯低声叹息,他年少时也曾听闻这段荒唐往事,“殿下莫要伤心,如今您风光回京,又有陛下为您撑腰,太妃她老人家知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
郇常陵释然一笑,将血檀木佛珠收入袖中,“周伯,那人可曾言明自己是何人之女?”
周伯细思片刻,答道:“回殿下,那人自称是蔡州窦氏之女,其他并未详述。”
蔡州正是窦太妃的祖籍,难道她是窦乘的次女窦檀?
郇常陵眉头紧锁,指尖断断续续地敲击桌面,“周伯,你先将她妥善安置在西院的厢房,再从后院挑选几个机灵的丫头去伺候。”事发突然,待明日定要仔细探查此人的底细,以免陷入圈套。
茶水渐尽,福旺规矩地候在一旁,窦檀在前厅已休息了半刻钟,却仍不见人来,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烛火摇曳,映照在三人的身上,周伯手持草纸灯笼独自前来,恭敬地说道:“见过窦姑娘,殿下今日政务繁忙,恐怕无法亲自前来迎接,还请姑娘多多担待。不过,殿下特意吩咐老奴务必悉心伺候姑娘。想必连日舟车劳顿,姑娘也颇为疲惫,老奴已命人备好了厢房,姑娘请随我移步西院。”
“有劳您了。”窦檀轻轻点头,禾兮上前扶住小姐,福旺则背着包袱,机灵地跟在她们身后。
明佪端着刚煮好的热茶走进房间,前脚刚迈入便见一人躬身翻箱倒柜地寻找东西。他仔细辨认后,才开口问道:“殿下,您在找什么,需要属下帮忙吗?”
郇常陵手中的动作一顿,讪讪地转过身来,“没找什么,本王只是四处看看。你手里端的是什么?”
“这是云婶煮的阳羡茶,昨日殿下随口提及,她老人家今日得闲便煮了。”明佪将茶盏放下,“殿下方才是在找那只彩绘花鸟纹饰的匣子吗?那上面的铜锁坏了,您吩咐属下送去锁匠铺修缮,明日属下便去取回。”
郇常陵端起热茶,细细品了一口,“那匣子里的东西呢?母妃怕本王想家,特意准备的,可别弄丢了,伤了母妃的一片苦心……”不等他说完,明佪已走到书柜前,推动暗格,取出里面的东西。
“殿下,是您亲自放进木盒中的。”明佪说道。
郇常陵面色一沉,握拳掩唇,咳嗽起来。
秋风瑟瑟,卷起层层枯叶。
“大人,蔡州窦家的人进京了。”暗卫一袭黑衣,立于堂下。
梁旭拄着鸠杖,正观赏饮马图。
半月未见,身居高位的丞相大人面容更显沧桑,鬓间已生几缕白发,“派人跟着她。”
李暨手腕翻飞,运笔如飞,“舅舅,窦家人此番进京,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寻亲吗?”
丞相微微抬眸,暗卫识趣地退出屋子。
“窦家女年满十六却无婚约傍身,窦乘不远万里助女儿进京,不过是想借京城哪家的势力罢了。”梁旭举着透镜,眸色中竟透出赞赏,“来人啊,去将小姐唤来,老夫今日得了件宝贝,未央那孩子定会喜欢!”
仆从跪着身子爬进来,额角触地。
李暨放下手中的羊毫笔,招手示意他退下,“舅舅,未央在外游历还未回府,您将这饮马图收好,待那丫头回来再拿与她赏玩。”
梁未央失踪已有数月,丞相府的侍卫全数派去寻人,连同东宫也拨出不少人马。虽暗中行事,终究传到景和帝耳中。梁旭便称病久久不上朝,任由外头的人去争斗。
“前些日子府中来了一江湖术士,舅舅明知他是混吃混喝的骗子,仍旧命他卜了一卦。卦象上说今生与未央定会相见;可舅舅知道,我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她已遭人毒手,是李懿姝杀了我的女儿!”梁旭捶胸顿足,恨意涌上心头,“我一定要让李懿姝为我的女儿陪葬。”
李暨茫然无措地愣在原地,“舅舅,皇姑姑为何要杀未央?”
梁旭仰天大笑,鸠杖重重敲击地面,“因为我杀了李承江,她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李承江优柔寡断,又是个病秧子,他怎会赌上整个韦氏行谋逆之事?”他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太子。
回宫途中,李暨靠在软枕上小憩,猛地脊背渗出丝丝冷汗。
中秋佳节那日,他携太子妃进宫向皇祖母请安,行至御花园时碰上皇姑姑。李懿姝低眉瞧着襁褓中的婴孩,道出“一报还一报”的荒唐话。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李暨按着抽痛不止的额角,“料青,脚程快些,本宫乏了。”
庄幼妙肩头随意披了件外袍,出宫迎接夫君,李暨见到她,心中才安宁片刻,他抓住娘子的手腕,“幼妙,我们的孩子呢?”
她不明白夫君为何如此慌张,担忧地抹去他额上的汗珠,“殿下,我们宏儿已睡下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李暨挣开娘子的手,趔趄着朝孩子的寝殿走去,“宏儿,我的儿啊!”
金玉打造的摇篮中,躺着未来大昭的君王。
太子将睡得香甜的男婴轻轻抱起,搂进臂弯里,轻哄道:“好孩子,父王此生定会护着你的,别怕、别怕。”
皇太子李宏白皙的脸蛋,稚嫩的小手紧紧抓住父王的衣襟。
镇北侯的后院长着一株极其赏心悦目的木樨树,沙沙一声,鹅黄色的小花飘落进溪流。
霍晏翻墙而出,她被曹湘关了数日,实在是耐不住寂寞,才想出这一记大胆的招数;待府中下人发现时,她早已跑到了翊王府。
翊王府的侍卫都认得她,纷纷让道。霍晏随意把玩着红鲤犀角坠,大步流星地迈向后院,忽然发现庭院中坐着一紫裙少女,高声问道:“敢问姑娘是何人?”
窦檀正坐在院子里抄写经书,她跟在姑母身边抄惯了,一时不抄心中反而觉得不安;她未料到府中还有其他姑娘,赶忙放下手中的斑竹笔,回身行礼道:“见过姑娘,我乃蔡州窦氏之女。”
“我知道你,常陵哥哥同我说过你的!”霍晏双眸含笑,热情地凑到人跟前,“我是镇北侯府的小姐,你唤我阿晏就好。”
窦檀脸色一怔,此人怎么如此……“姑娘唤我檀儿即可。”
霍晏挽上她的手臂,喋喋不休地与她交谈,“檀儿,你来上京多久了?早知道前些日子就来寻你玩了。”
窦家小姐初次遇上性子如此活泼之人,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天说地。
原来,上京的日子并无心中所想的那般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