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外，身着麻衣的丫头从包袱中取出通关文牒，递至守城侍卫手中。

待人查验完毕后，二人才互相搀扶着进城。

禾兮望着繁华的街市，情感难以自抑，哭道：“姑娘，咱们、终于走到上京了！”

数月的奔波，她们未曾睡过一晚安稳觉，未曾吃过一顿饱餐。二人年纪尚幼，却因亲人之命远走他乡寻亲，一路上的艰辛难以言表。

窦檀抬手拭去小丫头的泪珠，轻努唇角道：“受苦了，禾兮。好在我们不负姑母之命，平平安安抵达上京，等我们找到表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禾兮连连点头，“姑娘，我们定会寻到表公子的！”

主仆二人漫无目的地混迹在热闹的人群中，香喷喷的胡饼勾起了她们的馋虫，小姑娘抿了抿唇，咽下喉间的涎水。

窦檀自然注意到了，从布袋中取出几个铜板交到她的手心，“禾兮，我饿了，去买两块胡饼填饱肚子吧。”

“好！小姐您等着，奴婢这就去！”小姑娘攥紧手心的铜板，快步跑向饼摊。

一声骏马嘶鸣，远处的街市突然闹出事端；热乎乎的胡饼掉落在地，幸亏外头包了一层油纸，禾兮愤愤地捡起来，拍去上面的尘土，“小姐，那驯马师怎能如此鞭打马匹？虽说是畜生，可……”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窦檀察觉到热闹的街市中传出的嘶鸣声绝非好事，惊慌地拽着懵懂的小姑娘迅速离去。

家仆威风凛凛地叉着腰，斜眼咒骂道：“你这老东西莫非瞎了眼，看不见我家公子的轿子吗！”

地上的老翁畏畏缩缩地瘫倒在地，不敢辩驳，喉间发出阵阵呜咽，黝黑枯瘦的身子蜷缩在街边。

行人被这大阵仗吓得掩面逃离。

家仆鄙夷地转动眼珠，忽然箭步冲上前，拎起地上的老翁，恶狠狠地说道：“你可是受了什么贼人之命来触我家公子的霉头？既然如此，我得将你带回府上严加审问！”

“大人饶命啊，小人并非有意冲撞公子——”老翁苦苦哀求，希望家仆能高抬贵手，放自己一条生路，嘶哑的嗓音难听至极，紫盖轿中的男子哂笑一声。

禾兮攥紧手掌，愤愤地低骂道：“这些混蛋，实在太欺负人了！”

窦檀初入京城，不宜招惹事端。她别开目光，冰凉的手指紧握着丫鬟的腕子，催促道：“快走吧，待会儿天色暗下来，我们怕是找不到王府了。”

“可是……小姐……”不等禾兮说完，家仆抽出腰间别着的马鞭，恶狠狠地鞭打在孱弱的老翁身上，凄厉的惨叫声传入她们耳中。

窦檀于心不忍，纠结片刻，终究松开丫鬟，独自一人走上前，问道：“不知轿中是京中哪位公子，我可有幸替老伯赔罪？”

家仆将鞭子收回腰间，鄙夷地瞥了她一眼，转身回到轿前请示主子。

颜必谦轻撩布帘，缓步走下避风的轿子，冷笑道：“好啊，你去城门口跪着吧，等本少爷高兴了就饶他一命。”

老翁抬起浑浊的瞳仁，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推好心人的脚。

窦檀莞尔一笑，招手唤来贴身丫鬟，吩咐道：“你回府同翊王殿下说一声，我今日有事耽搁，晚些再回去，让他莫要担心。”

禾兮明白主子的计谋，乖巧行礼答道：“是，奴婢定会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明殿下。”

方才还仗势欺人的家仆瞬间哑口无言，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窦檀，随后低声劝诫道：“公子，今日之事不如就此作罢，此女乃翊王的人，若真得罪了翊王，老爷又得大发雷霆。您莫非忘了去年您得罪世子之事……”

“啪！”颜必谦狠狠地赏了仆从一记耳光，家仆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默不作声。

他从如意佩囊中取出一锭碎银子，随手扔在老翁脚边，“今日之事，本公子大发善心放过你。收了钱就给我闭紧嘴巴，莫要逼本公子动手砍你的脑袋。”说罢，他负气坐回轿中。

一行人来得大摇大摆，去时亦是风风火火。

待人影远去，紫盖轿子的踪迹消失不见，禾兮这才从暗处悄然现身；窦檀双腿酥软，竭力稳住身形，若那些人亲自将她捉去翊王府对质，倘若恰逢表兄不在府中……后果实难预料。

她暗自悔恨，不该意气用事，将父亲的叮嘱置之脑后。

“小姐，人已走远。”禾兮扶着主子，心中既有欣喜又不免忧虑。

老翁拖着渗血的腿缓缓走来，将手中的碎银子递上，“多谢两位姑娘救了老头子一命，这银子我实在受之有愧，你们还是拿去吧。”

“老伯，那人将您打伤，您还是拿着这些银子去看病为好。若您真心想表达谢意，不知能否劳烦老伯为我们指一条前往翊王府的路？”窦檀心系要事，在这人生地不熟之地，不如借助外力。

老翁低头沉思片刻，随后抬起断指为她们指明方向，“二位姑娘只需沿着那条大街一直前行，至尽头便能望见翊王府。你们需加快脚步，以免天黑后路上遭遇不测。”

“多谢老伯指路之恩。”窦檀深施一礼，心中忧虑颜家之人可能追回，故而她们并未多做停留。

主仆二人依循老翁所指之路疾行，果然顺利找到了翊王府。

两座汉白玉石雕麒麟威严地矗立在门前，景和帝亲笔题写的金漆匾额高悬于檐下，十余名带刀侍卫严阵以待，琉璃瓦砌成的院墙高耸入云。

窦檀从包袱中掏出一面铜镜，简单地梳洗一番；她凝视着气派的府门，眉眼含笑，稳步前行，“我乃蔡州窦家之女，此行是奉窦太妃之命进京寻表哥，还望各位通融。”

周伯闻声而出，将眼前两位姑娘的模样牢牢记在心中，“姑娘自称是窦家的人，可否有何物件供殿下验明身份？”

窦檀取下腰间藏着的血檀木佛珠，禾兮双手捧着物件递上前，“老伯，此物乃是窦太妃贴身之物，您可拿去让翊王殿下辨识，再决定民女的去留。”

见人手持信物，周伯不再阻拦，“老夫这就去后院禀明殿下。”他侧目瞥了干儿子一眼，吩咐道：“你速速带窦姑娘去前厅稍作歇息，务必好生伺候。”

福旺应下差事，见干爹远去，才欢欢喜喜地引她们进入前厅，言语间打探喜好，“窦姑娘，不知您爱喝什么茶、配什么点心？奴才亲自去准备。”

“我自幼长在姑母膝下，生活习性与表兄如出一辙。”窦檀跟在小厮身后，“不过，我吃不惯杏仁，吃食上还得劳烦府上人多费心。”

福旺举着火红的灯笼，笑呵呵道：“窦姑娘远道而来是贵客，自然要悉心伺候。咱们做下人的，只怕主子使唤得不顺手呢。”

禾兮心中暗自佩服这位圆滑的小厮，怯生生地凑近小姐。

窦檀侧眸握紧小丫头的手，笑着看她，朱唇无声道：“有我在。”

周伯手捧信物，疾步赶往书房，确认房内无闲杂人等后才轻轻推开房门；郇常陵近日处理要事至深夜，此刻正支颐打盹。

“殿下、殿下？”周伯轻声唤道，“殿下，前厅有位姑娘自称奉太妃娘娘之命前来，携有一信物，请殿下过目。”

霎时，困意消散，郇常陵猛然站起，迅速接过管家递上的信物，心中暗赞这佛珠质地非凡，正是密函中提及的物件。

莲州派人前来究竟意欲何为？她是否真的见过二十一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