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血流成河，囚犯披头散发倒成一片。

远处高台上，鼓板声震耳欲聋，戏子婉转唱着昆山腔《鸣凤记》。

平阴长公主阖眼斜倚在月牙扶手处，婉瞳奉上密折，“主子，刑场已行刑完毕，宁远侯的头颅按陛下旨意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另有探子来报，梁相又增派了不少人马搜寻梁小姐的下落，但皆无功而返。”

李懿姝轻蔑地笑道：“若非皇帝突然病倒，李恒泰的脑袋早就该悬于城门了；梁旭真是不死心啊，他那女儿和女婿的尸骨恐怕如今已化作两具冰冷的枯骨——也罢，正好分散他一些精力，便于我们深入调查昌嵩之事。”

侍女眼珠一转，急忙道：“主子息怒，昌大人这些年来为梁相效力，行事向来干净利落。属下已遣多人暗中调查，但目前尚未发现任何线索，恐怕还需些许时日方能有所突破。”

她睁开双瞳，侧眸看向身旁毕恭毕敬的人，“虽说梁旭短时间内还寻不到梁未央，但你不得马虎行事，免得耽搁了我的计策。”

“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子信任！”婉瞳悄声退出高台，留下琉璃在长公主身侧伺候。

团圆佳节，景和帝依照礼单赏赐官员们金银珠宝，其中绫罗绸缎数量颇丰。镇北侯府的库房狭小，实在容纳不下如此多的宝物。元叔见机提议，将今年赶制冬服的日程提前，曹湘当机立断，定了此事。她特意选了个吉日，将夫君留在府中。

小菊拧干帕子，伺候主子净手，“小姐，云霓坊可是上京赫赫有名的成衣铺子，再过些时日，怕是想邀都排不上号。奴婢见您衣箱里鲜有艳色衣裳，今年不妨做几身吧？”

霍晏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中，任由侍女梳洗打扮。随着年岁增长，少女的容貌愈发娇美，“我平日少穿艳色衣裳，今年就制件嫣红色的短袄，正好在岁旦那晚穿着出府逛东市。”

镇北侯府的两位小姐神韵颇似侯夫人，眉目虽凌厉，却透着一股慈悲。

“叩叩”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府中小厮规矩地立在门前，传话道：“二小姐，云霓坊的缝衣匠已至前厅，侯爷与夫人特派小的来请您。”

霍晏从贵妃榻上惊醒，撩开裙角就要往外跑。小菊慌忙拦住，“小姐使不得，您还未穿鞋呢，这般去往前厅不合礼数。”说罢，蹲下身子伺候主子换鞋。

她神色微怔，愣愣地顺着侍女的动作。

小厮低眉顺眼地候在房门后，少顷才见她缓缓走出。

下人插着手在前引路，行至长廊转角处，世子妃突然窜出，吓了妹妹一跳。

霍晏心中欣喜万分，上前却又止步——如今姐姐的孕期初稳，生怕自己举止莽撞伤了孩子；她紧攥着手心，柔声问道：“娴姊姊，你何时回来的，怎么没人告诉我一声？”

霍娴看出妹妹的顾忌，眼眶不禁泛酸，“我刚到不久，本想亲自来寻你去前厅……姑母昨日已派下人传信，让我回来制作冬服。”

两姐妹多日未见，心中的思念难以言尽。委屈之情涌上心头，泪珠夺眶而出，“娴姊姊，阿晏真的好想你。”

“阿晏不哭，”霍娴咬紧朱唇，颤巍巍地伸出指尖，轻轻拭去妹妹双颊上滚烫的泪珠，“这段时间娴姊姊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不论分隔多久、多远，她们永远是这世上最亲的姐妹。

二人挽着手臂走向前厅，霍娴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侧眸看向扭扭捏捏的妹妹，“阿晏，可是有什么体己话想对姐姐说？”

霍晏犹豫不决，好半晌才低声说道：“娴姊姊，若是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霍娴虽为过来人，亲耳听到这句话仍感惊异，“不该喜欢的人？那人是谁？我认识吗？”

接二连三的追问让小女子有些发昏。

霍晏垂着头，讷讷地道：“此人不仅娴姊姊认识，哥哥、阿爹阿娘也都认识……我、我喜欢上了梁宣哥哥。”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暗自叹了口气，转而探听妹妹的心思，“阿宣可知此事？要不你挑个好日子告诉他？”

小女娘瞪大双眸，朱唇嗫嚅。

“这天底下竟有小太岁不敢的事？”霍娴哑然失笑，脑海中浮现出云州的一桩旧事。

多年前，霍氏祖先受开国皇帝遗托，立誓家族后代子孙皆效忠李氏。征战半生，大军攻入蛮荒边境时，先祖父竟暴毙而亡，祖父承遗愿统领霍军。顺安十一年，朝堂奸人弹劾远在云州守城的祖父，自古帝王多疑，祖母为保全夫君性命，劝诫祖父告老还乡。顺安十二年，云州城交由“镇北军”镇守，“霍家军”自此销声匿迹。顺安三十七年，姑父在朝堂武将中崭露头角，世人恍然记起霍家人的英勇。

霍家的子孙大多命运多舛，尚处于懵懂无知时，爹娘便双双葬身战场。

姑父礼贤下士，士兵们自然恭敬主帅。镇北营中士兵出身穷苦，他们年纪尚轻，都未娶妻，更别提孩子。自从得知主帅有一小女儿后，每每淘到稀罕的物件，都要专程送去将军府。

蛮族边境小城善用攻心之计，派人四处散布谣言，称孩子为“小太岁”，身世不吉利。流言伤人心，镇北军副将直接带领一支骑兵打到贼人老巢，亲手砍下首级示众。

霍娴握住妹妹泛红的手指，“阿晏别怕，兴许，阿宣心里也有你呢？”

此话一出，侍女们相视一眼，云霓坊的缝衣匠怕是明日还得再来一趟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