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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难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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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密布的天际划过几道紫电,上京城中的这场雨已持续了月余之久。

京郊的草棚内,孔奉孝仰头望天,叹道:“这雨真是来得不是时候,恐怕地里的庄稼都要被水淹没了,莫非天下要乱……”

秦玉娥从竹篮中取出瓷碗,盛满一碗热腾腾的茶粥,轻声劝道:“老头子既然心系天下事,何不寻一明主投奔呢?”

孔奉孝目光投向天边倾盆的雨水,摇头轻叹,端起木桌上的温热茶粥送至唇边,“罢了罢了,我不过是一介乡野农夫,天下大事实在是无能为力。”

天下与百姓,难两全。

司空曌乔装一番,趁天色尚早徒步赶往城外的军营。她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挎着竹篮,礼貌地开口:“见过两位士兵大哥,小女子乃是镇北侯府的丫鬟,今日特奉夫人之命,送些点心给少爷,还望通融。”

两名士兵上下打量着她的穿着打扮,虽是下人,但身上的料子显然非寻常奴仆所能及。眉宇英俊的男子率先发问:“姑娘可有镇北侯府的腰牌以验明身份?”

司空曌掏出事先备好的信物,恭敬地答道:“大哥,小女子只是一介丫鬟,侯府的腰牌确实没有,但我这里有书信一封,也可证明身份清白。倘若实在不行,劳烦您去通传一声再做打算。”

士兵二人对视一眼,年轻稚嫩的男子接过信物仔细查验,随后递回姑娘手中,“好,姑娘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传。”

说罢,他一溜烟地跑开了。

谢康掀开营帐的布帘,探出头道:“小霍将军,军营外有一位姑娘自称是侯府的丫鬟,奉夫人之命送吃食给您,但她并未携带腰牌以验明身份。我和兄长实在不敢贸然放她进来。”

霍昱放下手中的竹简兵书,皱眉沉思片刻,“阿康,劳烦你将她请进来。”

士兵抱拳应允,“是,小霍将军,属下这就去请她进来。”

话音刚落,谢康便从远处疾奔而来,大声喊道:“哥,小霍将军让她进去!”

那位眉宇英俊的士兵看着傻气的弟弟,无奈地扶额苦笑,随即转头对姑娘说道:“姑娘请自个儿进去吧,我们不便陪同。那边的白营帐就是小霍将军的居所,千万别走错了。”

司空曌从腰间荷包中取出几锭碎银,递到二人手中,“有劳二位大哥,今日仓促,未能备上厚礼,这点小心意,请买酒喝。”

两兄弟面面相觑,仿佛触碰到什么不洁之物,齐齐愣在原地。谢靖率先回过神来,迅速将银子扔进盖着蓝布的竹篮中,“姑娘万万不可,这是我们分内之事,绝不能收受。”

谢康在一旁乖乖点头附和。

司空曌见状,不禁被他们的举动逗笑,将碎银收回荷包,“好,那就多谢二位大哥了。”

霍昱在营帐中坐立不安,迟迟未闻脚步声,焦急地在帐内踱步。母亲从未遣丫鬟来军营寻他,如今竟不顾规矩派府中人来此,莫不是府上出了事?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逼近,见人来了,他赶忙飞身回到主位,装模作样地举起兵书翻阅。少女撩开帐帘,缓步走近营中,行至矮桌前,便将挎在手腕的竹篮放下,随即坐下,静静等待男人发现她。

霍昱悄悄抬眸去瞧矮凳上的人,兵书“嘭”的一声从手中溜走。他喜不自胜,愣了好半晌才大步朝她迈去,手脚慌张不知搁在何处,只得傻傻蹲在心上人脚边,去勾柔软的裙摆。“珍珠,你怎么来了?应当早些派人送信通传一声,我就在外头等你……”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司空曌莞尔一笑,“我想昱郎了,便寻了个日子来瞧瞧你。”

霍昱将脸颊靠在她膝上,诉说着无尽的思念,“我也很想珍珠,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去你府上提亲,成了亲便能日日相见了。”

提及二人的婚事,司空曌心底发酸,紧咬红唇忍下溢出的哭腔。习武之人耳目尤为机敏,霍昱仰头看向她,心疼地捧过未婚妻的脸颊,“珍珠,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司空曌绞着绢帕,放声大哭,“昱郎,我……”

少年轻轻将心上人扶起,紧紧拥入宽阔的怀中,胸口传来细微的啜泣声,豆大的泪珠渐渐晕湿了黑袍的前襟。他突然感到心如刀绞,双臂紧紧护住她,“珍珠,是谁欺负你,我去帮你讨回公道。”

司空曌挣脱他的怀抱,皱着眉头摇头,唇齿颤抖着开口,“昨日,霍伯伯来府上找父亲,我备了茶水点心送去书房,无意中听见长辈们在谈论我们的婚事——他们说我们的婚约不作数,你不能娶我了——霍昱,我不信你不要我了。”

少年顿时如遭雷击,面色苍白,怔在原地。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少女白皙的脸颊轻轻蹭过心上人温热的掌心,两人依偎在一起,宛如一对缠绵的鸟儿。

霍昱凝视着眼前的人,郑重起誓道:“珍珠,无论天涯海角,霍昱都不会丢下你。我对天发誓,若是我此生负了你,便尸首异处,生生世世永不入轮回。”

誓言沉重如山,司空曌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郇常陵正用过晚膳,随意地持着金剪修理肆意横生的黄杨枝丫,以此打发时间。不一会儿,便见下人通传镇北侯府的长公子前来拜访。他招手示意,将人请了进来。小厮得令,便去引长公子进院。长公子身着一袭墨色袍子,头梳高髻,随意地束着一支素簪,眉宇间尽显意气风发。

“霍公子真是威风,我不去找你,你也不来寻我!”郇常陵丢下金剪,嘴里调侃几句,便抄起石桌上果盒中的绿李扔了过去。

霍昱举手接住飞来的绿李,在胸襟处来回蹭了两下便塞进嘴里。绿李清脆酸甜,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他将手中小巧的绿李吃净,才笑着赔罪道:“翊王殿下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一命吧,小的往后再也不敢造次了。”

郇常陵招呼他过去坐,待人走近后,才注意到这位好兄弟一袭深色袍子,随口问道:“阿昱何时喜欢穿深色的袍子了?”

霍昱垂眸瞧了一眼袍子,别开眼神,扯谎道:“军营时常要操练,实在不宜穿素色衣裳。府上的丫鬟也抱怨过几句,所幸就懒得穿了。”

翊王殿下洞悉霍公子所言非实,掌心轻撑着玉颈,俯身低语:“霍公子对下人果真宽厚仁爱,可我记得你在云州时亦常着素衣,难道是身上有伤,特意防我?”

霍公子被识破心中隐秘,陡然起身,急声唤道:“阿宣——”

郇常陵爽朗地笑了几声,轻轻拍了拍好兄弟的肩头,“哈哈哈哈哈,逗你玩的,你穿深色衣服也挺俊的……对了,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霍昱点点头,双手搭在膝上,“阿宣,这件事我真的没办法了,阿爹和司空伯父打算解除我和珍珠的婚约,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帮帮我。”

“是谁跟你说的?”郇常陵听后情绪有些激动,太子不是拒绝婚事了吗,怎么皇帝还要为他选妃?

霍昱看出他的激动,安抚道:“珍珠今天来军营,亲自跟我说的,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我相信她。”他垂下眸子,双手紧紧攥拳,“阿宣,你只管帮我娶到珍珠,后面的事你不用操心,哪怕阿爹要、要打死我,我也绝对不会放弃珍珠的!”

“你胡说什么呢,师父怎么会打死你,我也不会抛弃你的。”郇常陵搂过好兄弟的肩膀,笑眼眯眯地许诺道:“你放心,咱们一辈子的好兄弟,你和珍珠的事我包定了。”只见好兄弟额间渗出冷汗。

霍昱察觉到一道凌厉的眼神,唇角勾出一抹苦笑。

郇常陵敛去笑意,低声质问道:“阿昱,你真的受伤了?”

霍昱随意找个蹩脚的借口搪塞道:“真的是小伤,我昨日在军营与士兵玩闹,一时分心跌下擂台,不小心受了伤。”

郇常陵默不作声,上手拉扯他的衣裳,“你让我看看。”

霍昱惊得连连后退,挣开他的手,“阿宣,青天白日下我坦胸露乳有伤风化。无碍,真的是小伤,府上的大夫已经开过伤药了。”

“若是小伤,为何要劳烦大夫开药?霍昱,你在骗我。”郇常陵愤愤地瞪着好兄弟。

霍昱脑中灵光一闪,急忙搬出救兵,“真的,你不信去问阿晏和阿娘,真的是小伤,不碍事的!”

墨色的袍子被人掀开,健硕的后背上赫然横着数条褐色疤痕,这绝非随意玩闹所致,显然是有人恶意殴打,“谁干的?”

霍昱迅速套上墨色里衣,闷声看着好兄弟,显得难以启齿,“阿宣,求你别问了。”

“霍昱,我们十几年的情分,来上京之前你说过永远不会欺我瞒我!”郇常陵眼眶猩红,朝着他怒吼。见霍昱依旧闭口不言,他冷笑几声,叉着腰在院中踱步,“好,既然你不肯说,我便亲自去查去问。等我抓到那个伤你的人,就将贼人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镇北侯府的朱门檐下示众!”

霍昱骇然,急忙起身拦住对方,无奈道:“阿宣不可乱来,这伤是阿爹打的。”

“为什么?”郇常陵神色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好兄弟。从小到大,阿昱一直是他们四个孩子中最懂事乖顺的,师父为何要如此惩戒他?

霍昱将人拽回石凳上,耐心解释道:“你可还记得马球会上我驯马的事?回府后,阿爹大发雷霆,他怪我擅作主张,抢了太子的风头,在文武百官面前崭露头角。”

郇常陵气得口不择言,“师父真是疯了,这样的事训斥几句也就罢了,怎能如此重罚你?”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禁担心亲人,“师娘和阿晏还好吗?”

“她们都知道了。阿晏哭了好几天,后来见到父亲都躲着走;阿娘也吓病了,夜里睡觉不安稳,常常梦魇。”霍昱摇头苦笑,责怪自己不听父亲的教诲,害得她们跟着受累。

郇常陵静下心来,询问道:“此事为何不告诉我?”

他安抚好兄弟的愤意,“阿宣,我本未打算瞒你,但见到阿娘和阿晏的反应,我就不想说了。你别生气,若是你知道了,定会去找阿爹讨公道。你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性子,硬是要争个对错。”提及儿时趣事,二人都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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