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太医院的悉心调养,时隔半月皇帝的病情有所好转,人也渐渐苏醒。
景和帝吃力睁开双眸,映入眼帘便是长子憔悴的面容,微微抬指尖去探,“暨儿?”
“父皇您终于醒了,是儿臣。”李暨握着皇帝僵硬手指,转身吩咐侍从,“料青,你快去太医院请章太医来,告诉他老人家父皇醒了。”
“是,殿下!”料青疾步退下,洪德候在龙塌前,瞧着小侍从离去的身影。
不到半炷香,他就搀着章太医一把老骨头风风火火赶回太极殿,此刻殿内候着满宫的嫔妃,她们你一句我一言地衬得热闹;景和帝大病初愈,如今正需静养的时候,洪德明白主子的疲态,随意找了个由头将嫔妃们打发走。
章太医为皇帝诊脉后便离去,偌大的太极殿内余下父子二人,景和帝看着床榻边为自己擦拭身子的儿子,“暨儿,你心里对朕可有恨意?”
皇帝喉间苦涩,嘶哑道:“朕身为一国之君,有无法言说的难处,你要多体谅朕。”
李暨神色如常,心底晃过母亲的样貌,“儿臣明白。”
难处都明白,可越是明白越是痛恨。
宫人持着垂珠六角花鸟绢布宫灯护送太子回东宫,夜色凝重,浸湿靛青色的织锦蟒袍边,李暨懒散倚靠在轿舆中,随行的侍从发现异状,催促下人步伐快些。
他仰头凝望夜色中静静悬着的一轮残月,掩着唇咳嗽,“料青,本宫的头风症又犯了,回宫后命厨娘熬一碗姜汤送到房里来……此事不可告知幼妙。”
料青大步走近低声应,“殿下病了怎可瞒着,若是太子妃晓得了又该白白伤心,殿下身子不适,那明日奴才派人去太极殿禀报一声,您这样不能再侍疾了。”
李暨薄唇嗫嚅,指尖有力叩叩轿舆的麒麟把手,长叹一口气道:“头风的事本宫会亲自同幼妙说的,侍疾的事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是!”料青垂着眸子暗暗笑。
东宫府门,三人静静候在原地等待太子回宫;一侍女手持着青帽红圆灯守在一旁,另一侍女则捧着灰兔短绒织锦斗篷陪在太子妃身侧,庄幼妙瞧着远处久久不见火烛,心中不安,“殿下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回宫,可是在路上遇见什么事了?”
琴弋抚平主子鬓间微乱的发丝,“太子妃莫要胡思乱想,今日奴婢就听闻陛下已然苏醒,这段时日的国事都是交由殿下处理,陛下难免要过问,难免有所耽搁,奴婢们陪您再等会儿。”
书弋附和道:“琴弋说得对,这政事要紧万不可延误啊。”
庄幼妙瞧着两个贴身侍婢,抬起青葱玉指点点她们,“两个丫头你一唱她一和,看来下月殿下的生辰不该派料青劳神费力地去找什么戏班子,得让你们上台去为宾客们唱戏助兴!”
两姐妹羞赧垂下脑袋,不再言语。
远处长街上,宫人们乌泱泱朝主仆三人行近,书弋眼尖欣喜唤出声,“太子妃您快瞧,是殿下回来了!”
宫人们将轿舆安稳停在东宫府门,李暨大步流星走下,庄幼妙为夫君披上斗篷,“殿下,深秋将至外头风大,怎么不披件斗篷,仔细病着了。”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摩挲,学着娘子的口气道:“深秋将至外头风大,你不用在外头等我,仔细病着了。”
说罢,侍女们低声轻笑,太子与太子妃的感情真好。
“殿下~”庄幼妙咬唇别过身子不去理他,李暨笑着搂紧她往寝殿走。
侍从们端来热水、香茶伺候二位主子漱洗更衣。
火烛燃尽,偏李暨睡意全无,庄幼妙察觉夫君的异常,“殿下怎么睡不着,可是有心事?”
“幼妙,若是我有一日不做这太子了,你愿随我离开上京吗?”他沉声道。
她侧耳挨着夫君厚实的胸膛,“夫者唱,妇者随。”
李暨搂紧怀中的人,柔声斥责,“真是傻子,若是让你吃苦也跟着我去?”
庄幼妙挣开夫君的怀抱,水杏眸盯着心上人,她捧着他冷峻的脸庞,“幼妙知道殿下永远会待我好,所以不论殿下去哪儿,我都愿意的。”
他听罢俯身亲亲娘子粉嫩的红唇,“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庄幼妙。”
霎时间,庄幼妙面色酡红,她娇嗔瞪夫君一眼,“殿下都是作了父亲的人,怎么还同毛头小子般没个正行呢。”
李暨脸庞伏在她的秀发中,“本宫虽是宏儿的父亲,可更是你的夫君。”
水杏轻脚踏出门槛,屈膝请安道:“参见殿下,公主已经梳洗好了,奴婢带您进屋吧。”
“好,有劳你了。”郇常陵合上花鸟绢布折扇,撩起袍角随侍女进去。
乔花落常年游历江湖,医术丝毫不逊色宫中御医,李懿菁的面色红润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不再如初到王府时疯疯癫癫。
郇常陵远远瞧着院子里的嬉笑玩闹的少女,府上的人都宠着她,乔花落站在公主身后推着花架秋千,将她荡得高高的;李懿菁抓紧秋千的绳索,乐不可支欢呼,“姐姐我飞起来啦!”
她的行为似孩童般天真烂漫,郇常陵瞬时察觉异样,派水杏去唤神医;侍女快步跑上前,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话,乔花落看向廊下,叮嘱下人们好生照看公主便转身朝殿下走去。
他开门见山询问道:“乔神医,韭华怎么变成这样了?”
“公主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同她说你是兄长。”乔花落神色动容,注视着远处的人群,“颜王的死于她而言太伤心了,故此才将往事淡忘——也好,公主忘了就不难过了。”
忘了?
怎么忘了?
郇常陵心绞痛,十七哥当日的死状他曾细细打听过,如今颜王府的地砖上还残留着滚烫的鲜血,老天爷连日降雨试图掩去这桩血案,“乔神医,此事长姐知道吗?”
乔花落讪讪点头,“长公主得知消息后,痛哭了一场,公主的病不可刺激,不可再让她想起,否则后果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活了。”
也好,苟延残喘地活着,替十七哥活着。
“好,本王会吩咐府上的下人,乔神医放心,我也乏了回房歇着了。”他扶着冰凉的石墙,佝偻着身子走过青石长廊,一步错步步错,他想做的事、想保全的人仍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