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昱正色道：“如今你的身份不同往日，群臣时时盯着，莫要为了这些闲事费心劳神。”

“我们四人有自小长大的情分，你们的事永远不是闲事。”郇常陵瞪他一眼，语气强硬，“是是是，你如今是镇北侯府的长公子、嫡少爷，我可不敢管你的事！”

霍昱知道他还在气头上，谄媚道：“我知道，阿宣是世上最重情重义的好儿郎。”

郇常陵推开他捶肩的手，“不许插科打诨，往后你再骗我，我们就不是兄弟了！”

好兄弟仍喋喋不休地逗他，“小的领旨，翊王殿下真是菩萨转世，心肠极其好。”

那日事态严峻，若再多一人知晓，便增添一分危险。

安车刚刚停稳，小菊便扶着小姐下车。昨夜主仆二人在翊王府留宿，郇常陵本欲随她们一同返回侯府，但临行前景和帝急匆匆传下口谕召人进宫，只得派遣侍卫护送她们。

“阿娘！”霍晏蹦蹦跳跳地跑下车，双环髻上垂着的鹅黄色细带随风飘扬。

小兰扶着夫人走出正堂，曹湘蹲下身子将女儿稳稳揽入怀中，圆润的指尖轻轻梳理她鬓间凌乱的发丝，“阿晏可用过早膳了？”

“阿娘身上好香啊~”小女娘双臂攀上母亲的玉颈，脸颊靠在她的肩头，“孩儿已经吃过了，梁宣哥哥命府上的厨子做了好多我爱吃的菜肴，阿晏的肚子都撑得圆鼓鼓的。”

曹湘低声笑笑，松开怀里的女儿，“快让阿娘摸摸——果然吃得饱饱的！”

霍遒看着堂外母慈子孝的场面，愣了半晌才端起丫鬟递来的浓茶漱口，“湘儿，劳烦你回房后院替我找出那身孔雀金线织的锦袍，明日早朝我要穿。”

曹湘瞧了夫君一眼，又看了看怀中的女儿，亲昵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好，我这就去给你找出来。”

待人影走远，霍遒站起身，他看向乖巧的女儿，低声道：“你们两个同我来一趟祠堂，丫鬟们就留在院子里。”

霍家并无日日祭拜祖宗的规矩，两兄妹不免心生狐疑；小菊心中也有疑虑，实在不放心，便悄悄跟了上去。

霍遒厉声呵斥二人，“跪下。”

两兄妹面朝霍氏祖宗牌位，愣愣地跪在蒲团上。他看着这对可怜的孩子，心中不忍，背过身去，“慎之，你可知道爹为何要为你取这小字吗？”

“……孩儿知道，儿是霍家的期望，阿爹希望孩儿行事稳妥，肩负起守护霍家的责任。”霍昱规矩地答道。

霍晏明白父亲问话的深意，讷讷地说：“阿爹，驯马的事实在与哥哥无关，是阿晏一时兴起游说哥哥上场的，您要怪就怪在女儿身上吧。”

“不，此事不怪阿晏，是儿子私心作祟，想在人前出风头，这才忘了您的谆谆教诲，这才进言求陛下允许驯马。但请阿爹责罚。”霍昱将妹妹拦在臂弯处，两兄妹都将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霍遒神色如常，但孩子们明白这是风雨前的宁静，“阿晏，你去将阿爹的竹鞭拿来。”

“阿爹，不要~”她不禁吓，藏在哥哥的臂弯处哭出声。

见父亲不为所动，侯爷撑着膝缓缓站起身，执起供案上的家法棍，大步绕上前，闷声一鞭抽在儿子背上。

在场人齐齐惊骇，“慎之，你可知错？”

霍昱垂着头，额头虚汗直冒，他全然未想到父亲会如此愤怒。

霍晏吓得止住哭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小菊见此情形，悄悄溜出祠堂去寻救兵，一路上飞奔不敢耽搁。曹湘赶至祠堂时，撞见一道竹鞭挥下。

夫君常年征战沙场，臂力远超常人，竹鞭每每挥动，声响似烈马嘶鸣。

霍昱被父亲打趴在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映上父亲枯竭的黑眸，“阿爹，儿子只想问一句，在您心中何为对、何为错？”

“你如此不知悔改，我今日就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霍遒怒目圆睁，瞪着面色惨白的儿子。一道银瓷兰纱裙闪过，曹湘扑在孩儿身上，将人死死护在自己怀中，“子劲不要打了，阿昱到底犯了什么事，你如此重罚他？”

霍遒高举竹鞭，沉声吩咐下人将夫人搀扶走，“来人，将夫人送回房。”

丫鬟不敢忤逆侯爷，小心翼翼地从旁劝阻侯夫人。

曹湘心如刀割，厉声道：“子劲，你不能这么伤他！”银瓷兰纱晃过天际，她揪着心口昏死在丫鬟的怀中。

小兰撑着身形，搂着怀中憔悴的主子，低声哭道：“夫人您别吓奴婢啊~”

祠堂内阵阵哀嚎声，昏的昏、伤的伤。

霍晏见机爬上前，跪在父亲脚边哀求道：“阿爹，别打了，再打下哥哥会死的——孩儿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胡来，阿爹求你了！”

女儿从未如此哭闹过，霍遒不禁自责，愤然将竹鞭摔在供案前，俯身抱起娘子离去。

霍晏托着哥哥的脸颊，轻轻拭去他额间的汗珠，心疼地说：“哥哥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闹了。”

“不许说胡话，此事与阿晏无关，是哥哥胡闹才惹得阿爹生气。”霍昱吊着一口气，摇头道，“不哭，哥哥一点都不疼。”

哥哥的安慰愈发轻柔，霍昱却愈发愧疚难当，她有世上最好的兄长。

侍女退出房内，转身瞥见屋檐下等候的男子，低声行礼道：“奴婢见过侯爷。”

霍遒目光凝视着紧闭的房门，今日之事出乎他意料，竟闹得如此难堪。他迟疑片刻，开口问道：“郎中可曾来过？夫人情况如何？”

小兰低头不敢多言，轻声回禀：“回侯爷的话，郎中已诊视过，说夫人是惊吓过度，开了不少安神汤药。奴婢已熬煮一服，伺候夫人服下了。”

霍遒微微点头，抬脚欲进房门，沉声道：“好，我进去看看。”

侍女眼疾手快，拦住主子，支吾道：“侯爷……夫人、她不愿见您。”

霍遒神色一滞，欲言又止，自知有愧便悄然离去。

夜半三更，“吱呀”一声。

窗户被人从外掀开，堂堂镇北侯竟翻窗摸黑回房。

房内的烛台瞬间点燃，昏黄的烛火中，二人静静对视，注定一夜无眠。

“湘儿还未睡下？”霍遒悻悻开口，缓缓挪步靠近床榻。

床榻上的女人垂下眼眸，倾身躺入冰凉的衾被，一滴泪珠滚落在软枕上，“子劲，这么多年来，孩子们从未敢忤逆你的意思。如今我只问一句，你为何要如此苛待他们？”

霍遒眉峰紧蹙，快步坐在床榻边沿，急切解释道：“湘儿，官场如战场，马球会上京中权贵皆在场，阿昱出风头只会害了霍氏，打乱我的谋划！”

曹湘心中一凉，语气哀凉地问道：“子劲，你还记得当年成婚时的誓言吗？”

男人伸出的手愣在空中，耳边又传来细细的声音，“子劲，我不管什么霍家梁家，我只求我的孩子们能平平安安长大。孩子们不是你的棋子，你不能这么伤害他们——我后悔了，我不该带着孩子们跟你回京的。”

霍遒木讷地唤道：“湘儿……”

“孩子就是娘的命根子，人生数年我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求老天爷保佑我的孩子们能够平安顺遂。往后的日子，他们再出什么事、再受什么苦，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带他们走。”曹湘胡乱抹去脸颊的泪水，她真的觉得精疲力尽。

霍遒搂住神伤的娘子，苦苦哀求道：“湘儿，这世上总有人要去做旁人不愿做的事。我答应你，等一切结束，我就带你和孩子们回老家隐居，所有的事我都不再插手，好吗？”

夫妻数十载，她明白夫君心中的苦，可她的苦又有谁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