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镜沉默片刻，递了一张纸巾，擦掉她腕间渗出的血。

谁也没再问，谁也没再说。孟喆安在这里住下了，好像她曾一直在这里长居着未曾离开过一样。

连续不断的疲惫和麻木中耗尽了孟喆安的体力与精力，张嘴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她对黑眼镜的话点头、摇头，或者“嗯”、“好”、“不”回应。

这令黑眼镜竟有点手足无措，以前她总是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像只活泼的小燕子，现在这……好像被哑巴附身了。要说哥们够可以啊，长白山里蹲号子都记得千里迢迢回来看看。

她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饭吃的也少得可怜，除了维持生命体征的最低需求，余出的那么点精力都用来强迫自己对所经历的事脱敏了。黑眼镜无声叹了口气，一时想不到柔和点的更好的办法。

噩梦日日夜夜不期而至，逃无处逃，避无可避，孟喆安时常忽然惊醒，有时在白天，有时是夜里，床边亮着盏昏黄的灯，她手里紧紧攥着长刀的刀柄，用力得青筋暴起，出鞘的银冽刀身上映出自己那双惊惧暴怒的眼睛，像熔冶的黄金。

然后在闻声而至的黑眼镜视线中别开头，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不见见解雨臣？解老板家大业大，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连的心理医生，他的人，应该能信得过吧。”黑眼镜按按下她头上的几个穴位。

“蟹老板……”眼睛恢复了原本的瞳色，孟喆安故作轻松试图笑笑，嘴角勾到一半失力松懈了下去，“你指屠颠吗？那个绝命毒医药到命除还差不多。”

“那个变态当然不算。”黑眼镜也笑，倒了杯温水给她，“明天出去走走？”

孟喆安就摇头，“别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在恢复好齐安的样子前，现在这样极度危险不稳定的状态不能暴露在人前。

“谁？”

“任何人。”

“那挪个窝，去院里晒晒太阳。”黑眼镜咧嘴笑着说。

孟喆安慢吞吞地喝着水看他，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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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不错的晴天，院外的柿子熟透了，满树橘红。

黑眼镜在晾衣服，短袖下的手臂在弯曲时勃胀出充满流畅而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孟喆安窝在躺椅里静静望着黑眼镜晾衣服，一时间就有种在啃老的错觉。清净的洗衣粉气味下是幽眇的烟火香，对她这样的混血种来说，很容易就能分辨。

看了一会儿，视线又回到了深蓝高远的天里。孟喆安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是入学卡塞尔一年级的第一个假期，那时三叔还在吴家，嗯……至于那是不是真吴三省那就难说了。

总之，是三叔先挑的话头，三叔意味深长地笑着问她在国外有没有交到男朋友？

她心想着来了来了，逢年过节必备的经典环节终于来了，嘴上平静地说没有啊。

三叔又问那怎么不找对象啊？小年轻的谈个恋爱多好啊，想当年他们假装偶遇啦、送高档水果啦、骑二八自行车送女孩子回家，一低头就能看到女孩子飘动的裙裾啦心里美滋滋的。

齐安深以为然地点头，努力憋着笑，不着调地说是因为她想找的那个人他不答应。

三叔狐疑道：他还能不答应？等会儿，这人谁？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她就一脸平静地叹气说三叔你们认识的啊，那个天天一身黑的人。

三叔一口茶喷出来，二叔也忽然顿住，重重放下了茶杯，磕得桌子一声沉沉的响。两人对视了一眼，神色很是沉重，三叔咂舌恨恨道：真不是东西啊。

她当时都愣了一下，惊讶地朝三叔看过去说：三叔，你骂我也骂的太过分了啊……不至于吧？

二叔就没好气地说：说的是瞎子，不是你！

啊这样……齐安急忙解释自己是在开玩笑，不是真的指黑眼镜，还是别骂他了。

三叔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二叔则沉声让她先出去找吴邪玩吧。

哦，固执成见的大人们，真的对自己得出的结论深信不疑。齐安沉默了几秒，感觉再怎么解释只能是火上浇油了，只好默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仅存的良心驱使她悄摸给黑眼镜了条短信，告诉他这两个月先不要回杭州了。

反正这事儿算是这么过去了，她很快就回了学院，至于还有没有后续，当年的齐安不清楚，现在的她就更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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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烤肉？前两年新来了一家。”黑眼镜忽然开口道。

孟喆安闭了闭眼，低声说：“你去吧，我还是觉得有点反胃。”

“桂花酒酿？”黑眼镜拎着空盆往屋里走。

“你厨艺又精进了？”孟喆安转头望着他进了屋里，又很快出来，一手端着碗杏仁茶塞了过来。

黑眼镜就笑，“长年伺候个天天点菜的小祖宗，想不进步都难啊。”

“……谢谢，婉拒了哈，暂时没有逢年过节保佑你的打算。”

黑眼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你眼睛怎么样了？”孟喆安问。

“还那样呗。”黑眼镜不怎么在意，口气一派轻松。

“那样是哪样？”

“没瞎。”黑眼镜去看架上的葡萄，顺手摸了摸孟喆安的头。

孟喆安又沉默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青蓝的血管被裹在皮肤里，手背手掌零落着一些稀碎的擦伤。有时也会好奇，自己这个级别的血，会不会也能有些效用。

但，他大概不会愿意接受这样。

“齐安。”黑眼镜站在葡萄架下静静望着她，斑驳的藤叶影子印在他半张脸上，“你想什么呢？”

孟喆安看了看他，眼里有种死水不起波澜的平静，“在想你眼睛好起来。”

黑眼镜沉默了一下，嘴角露出漫不经心的笑来，“不是说不打算保佑我吗？”

孟喆安偏了偏头，“求神拜佛许愿没用啊。”

“这就是你给自己的新目标？”黑眼镜压沉了嘴角。

“不算新。”孟喆安摇摇头，“我等不了慢慢恢复，吴邪也没时间等。”

“你知道他不会把你算进那些事里。”

孟喆安头也没抬，“但你在计划里，我知道了。”

黑眼镜抓了抓头发，表情非常的严肃，他刚要说话，就见孟喆安放下茶碗堵住了耳朵，一边说着“听不见”，一边回到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