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天暖融融照着的太阳到点就渐渐歇了火侯,浓烈分明的橘黄深红色彩便朦胧了起来,炒栗子的香味弥漫在街上。
又是秋天了。
黑眼镜刚站到院门口时就察觉有些不对劲,进了宅门就很清楚哪里不对了,原本他出门前紧紧拴严的垂花门漏开了两个身位,正房门被撬开了也没合上。
这是遭了贼啊,还是个熟稔又行事嚣张的小贼。
黑眼镜无奈笑笑,收了匕首,下意识想着这几天日子又得热闹起来了,脚步踩过葡萄藤垂下的横斜斑驳的影子往屋里进去。
甫一转进里屋,就见那张多次被评价装修风格违和、割裂的长沙发上半仰躺着一个人。夕阳垂坠下去了,没点灯烛的屋里自然无甚光亮,那抹昏暗的人影有些消瘦了,安安静静地缩向里侧,隐约的呼吸声很浅,应是睡着了。
黑眼镜就没再急步过去,他站在原地顿了一会儿,才无声叹着气慢慢走过去。
沙发是金花梨木做的,镂刻花纹都是古传老师傅的手艺,铺满了金桔红色的锦缎软垫,还放上了毛绒的和棉布的抱枕。
用吴邪的话讲,这和他硬汉的形象极其不符。吴邪第一次那会儿简直目瞪口呆,甚至连连啧舌惊叹说你还有这少女心啊,话音未落便被黑眼镜痛击了头颅,他伸出想摸索抱枕的手也被无情拍落,黑眼镜笑着说:你齐姐的,别乱碰,她要想抽你,我可拦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从这张沙发完工搬进来,齐安就一直没有回来。不过,要是她回来知道了给她的东西自己还没碰着就被那些个臭小子沾手了,这个仇怨确实会记个两三年。
如今合情合理霸占了沙发的人只脱了鞋,外套还是单薄的一层布。黑眼镜有点愁这姑娘睡觉怎么也不盖个东西,可走近一看才发觉,她根本没睡,眼皮松垮垂着,但确实直勾勾盯着虚空一处,见着他了也不出声。
黑眼镜少有地愣了神,齐安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分明以往早就理直气壮催着支使他去做饭了。
他实在不想这么形容,但这姑娘现在真的像是一具没了灵魂活气儿的行尸走肉。
黑眼镜坐在边上,轻唤了她一声,“齐安?”
那双眼睛缓缓转了过来,波澜也无一点,静静望着他,两潭死水一样,绕了股寒气,那些年轻的、明亮的、炽热的辉彩都没了,像珍珠光泽莹润的表层脱落了,剩下黯淡的碳酸钙矿物颗粒。
心里竟一下子无措起来,黑眼镜沉默了片刻,也想不出四年前他送上飞机时还好好的人,怎么回来就成了这样呢。总不能是哑巴张的失魂症还具有传染性吧。
“齐安。”黑眼镜又叹了气,抚了抚她额前散乱的头发,“……你回家了。”
“……结束了。”孟喆安张了张嘴,声音极其嘶哑,好似喉咙里干涩得都渗出了血。
“什么结束了?”黑眼镜问。
“都,结束了……”她又念道。或者说无意义又执着寻求意义地重复着。
黑眼镜就明白了,“孟喆安”这一身份的另一重意义已经完成了。
“结束了。”
她就这样哑着嗓子一声一声重复,疲惫又麻木,眼神也不知到底落在了哪段时光里的哪个谁身上。情感终于从她身上撕开了一条口子,眼泪像破碎的裂纹,绵亘在这张苍白失色的脸上。
额头伏在黑眼镜腰间,瘦削的身体一下一下颤抖,深深咳出着憋在胸腔里的气,积蓄隐忍多年的眼泪静默地奔泻流淌。
她知道自己在哭,在崩溃,在发泄,可一切声音都像隔着水一样不真切,她只得越发抓紧黑眼镜的衣角,依凭近在咫尺的幽远安宁的烟火气息和落在背上的手掌使自己相信已经回到了这边的世界。
供进英灵殿里的名字和照片多了一个又一个,认识的、不认识的同伴死了一批又一批。有同伴成了敌人,有敌人又变成盟友。有时前几天还在论坛里约好任务结束再一起喝酒的人,过了几周或者几个月,头像就灰了,了无音迹,死在了哪里都无法知道。
他们在黄沙底下,在冰海深处,在死寂无声地腐朽、分解,然后默默等待被人遗忘。
下一个就是我了吧,终于该是我了吧。
这个如预兆般的想法越发清晰盘踞在脑中时,他们刚杀死不知第几波疯狂想闯过人类世界狩猎的死侍群,到处都是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还活着的人在机械性地更换弹匣、武器。
她收敛好队长的遗体安置到了一旁,同伴的尸体叠成一排,残肢断骸赤裸暴露着。犹豫了片刻她拿出队长怀中的录音笔塞进自己作战服的内衬的暗袋里,那里面存着队长录给女儿的遗书。
存活且尚有战斗能力的队员已所剩无几,一旦这里尼伯龙根的防线失守,谁也无法保证还能不能幸运地带走同伴的尸身了,他们自己也要死在这里的。
过了好久、好久,这条尼伯龙根裂隙的防守阵地里只剩下三个半活人了,遍地都是尸体,同伴的、死侍的,烧焦的、断裂的,有的死侍头都被砍断了,尖牙还死死咬在同伴尸体上,蛇尾人身死侍堆叠在一起,熊熊燃烧成一片火海战壕。
地平线仿佛都被烧灼出一丝光亮,蔓出浅淡的蓝灰色,指挥官的命令终于随黎明一起降临了——铭感诸位奋战死守,最后的敌人已被杀死,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啊,结束了啊……?
可是,臂弯中的同伴身体还温热着,刚刚断气,好像也就才四五分钟前。
他们机械性地清理战场,机械性地收整同伴的尸身,分辨不出是谁的残骸就只好一起装走,沉默、心神恍惚地等待后勤接应,然后一起回到总部,治疗、检测、报告、反复地评估、反复地回忆细节。
学院上空白鸽连日盘旋,英灵殿前的栅栏上系满了哀悼的白手帕,心神恍惚地交接、告别,拖着这具沉重的躯壳最后一次踏上列车离开学院,在飞机舷窗里望着那个地方逐渐缩小、消失在视野里。
第二天,晨光熹微,飞机落地了。
阳光照在脸上,明耀得眼睛发晕,她才后知后觉找回一点灵魂似的,静静杵在原地,发觉自己还不知道应该回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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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齐安又像小时候一样躲到了他这里。
没想到这次久别后的重逢会是这样啊。
齐安睡着了。紊乱的思维已无法再支持她的精神在那个地方不停溯洄。
黑眼镜叹了口气,托起那节垂落的手臂时,隔着衣服,摸到了些交错横生的疤,触感有些硬,像是结痂不久。
黑眼镜缓缓握紧了手。
她在黑眼镜的外套下蜷缩,沉落的烟火香就和他历经的时间一样厚重,枕下压着那柄随身多年的刀。
早知道是这样,黑眼镜想,就不该答应她的那些话。
他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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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喆安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她默默望着房梁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窗外的太阳已经快走到晌午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晴风媚。
黑眼镜正背对着她点燃熏香,察觉她醒了,略微侧了侧头,额前垂下的阴影落到挺直的鼻梁。
“包子和豆腐脑放的凉了,给你热热,还是弄碗粥?”
孟喆安缓缓摇头,又合上了眼睛。
眼前又是那世界末日似的景象,堆叠的尸体和不断涌出的怪物,鼻腔、口中,甚至胃里都是血腥味和烧灼的焦臭味。
她皱了皱眉,忍下止不住想要干呕的反应。
“不吃饭可不行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是铁饭是钢。”黑眼镜转身看她,沉默了几秒,“清粥吧,加三五颗冰糖?”
“……好。”孟喆安声音嘶哑,叹了口气,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黑眼镜伸手过去,咳嗽声却突然截住了,她咬着自己的手腕,眼神野兽一样凶狠,强制平息剧烈起伏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