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喆安来雨村休假的头个夜里就失眠了。
意识到这件事时,她已经翻来覆去滚了四五个来回了。
自上次相聚已有数月不见,听吴邪说他们哥仨在雨村混得越发风生水起,多次在电话里见缝插针撺掇她别去香港上那破班了,直接来雨村入股喜来眠当老板多好,甚至画饼道假以时日他们四个天纵奇才必能引领喜来眠开遍全国连锁。
彼时孟喆安正吸溜着方便面改代码,看了眼办公桌对面张海客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好笑又无奈地回复吴邪道这是拉我入伙平摊债务呢,你还是先把欠解雨臣的钱还上再说吧。
然而听得多了,心里多少有点异动,尤其又出差一趟过了大半个月昼夜颠倒的生活。于是,孟喆安决定休五天年假吧,连上周末正好七天。
上一秒念头刚起,下一刻孟喆安就提交了休假申请,上级领导都批完时,工作安排已经交托完,行李也都收拾齐整了。下午连人带行李到了福建,正好赶在日落前一起在院子里吃了顿晚餐。
四个人吃饭也像过年一样热闹,拉着家常吵吵闹闹吃到月上枝头,开心的劲头一上来,酒喝得也比平时多。
吴邪、张起灵和王胖子喝的罐装冰镇啤酒,孟喆安自己续果酒,酒液入口顺滑回味甜丝丝的,但实际度数比啤酒高不少,酒过三巡,不知不觉喝多了,难得有些醉意。
由于混血种体质特殊,体内的龙血会迅速分解酒精,孟喆安依然是清醒到最后的人,也就是有点精神亢奋和思维反应变迟缓了。但再喝下去,吴邪和胖子就要断片了,于是草草收尾,休息好了明日再叙。
可这翻来覆去的好一阵,睡意没酝酿成,酒倒是醒了有一会儿了,但还是觉着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心脏胀胀的疼,仿佛要撑破胸腔了,好像里面流的不是血,而是打气筒充进去的气,鼓成个圆滚滚一扎就爆的气球。
白日里雨村夏季那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更是还残留在皮肤上,纵使空调一刻不停地吹送冷风,也总有种自己在蒸笼里COS包子的错觉。动也热,不动也热,横竖都闷热得像在蒸桑拿,浑身毛孔里都塞满了水汽似的,像拧毛巾那样扭几下都能挤出水来,温湿的热意浸透身底下的凉席竹片,丝毫感受不到干爽清凉了。
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游戏提不起劲打,也没兴趣找电视剧当背景音催眠曲播放,孟喆安在通讯软件联系人列表里扒拉了半天,还是选择继续骚扰张海客。没办法,作为市场板块横跨海外、经常半夜开国际会议的BOSS,张海客还没睡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曾经隐藏于世界暗面的人类与龙族长达万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不愿再参与各方混血种势力斗争角逐的人都陆续离开了所属组织,孟喆安也是其中之一,后来便是汪家覆灭……真正意义上安宁普通的生活终于来了。
嗯……普通的生活。
出于某些原因,孟喆安选择了去海外张家的公司应聘,靠着简历上不方便写明的经常秘密造访五角大楼各系统的技术能力,她在张海客无语的默许中顺利入职。甚至前不久,她还在给他们公司之前自行开发的垃圾程序改代码。
“张海客你在开会吗?”孟喆安不想点开公司软件看他在没在线,干脆发个消息试探一下。
张海客很快回复,“没有。你有事?”
孟喆安想了想,“张总,以后夏天能把我发配到宁古塔吗?”
张海客仿佛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道:“你喝多了吗?”
半夜里折腾到打结的思维慢吞吞转了一下,孟喆安解释道:“我是说,过夏天的时候能把我调到东北吗?比如漠河之类的?求你了,老板。”
“如果以后在大陆成立了公司,我会采纳你的想法调你过去拓荒。”张海客说,“你想回北方避暑找解雨臣不是更快?”
“春冬香港,夏秋北京?这不太好吧,看履历像双面商业间谍,碟中谍中谍中碟。”
“……你也被吴邪传染神经病了?睡不着可以回来加班。”
“客哥厉害,猜的真准。神经病确实是我那个体系里的传统,说不准还是基因一代传一代的。”
张家人活得时间太长,辈分早乱了套,除了对尊敬的族长张起灵,大都互相直呼其名。但在公司里,偶尔私底下聚餐时,也会有人管张海客叫张哥,入司随俗,孟喆安也戏谑着喊过几声“张哥”。
直到一次通话中,孟喆安开玩笑这么喊了张海客一下,就听到对面响起一连串“哎哎哎”不属于张海客的应答声,她忍了又忍,决定从此以后让“张哥”这个称呼见鬼去吧!
张海客笑了笑,因为“客哥”这个称呼。其实他每次听见都笑了,但从没说起过,孟喆安为了不让张海楼他们占便宜和做出区分而喊他“客哥”,可语速快了点时很像普通话不太标准的“哥哥”。虽然真论起来是他被占了便宜。
“张海客,你睡了吗?我忽然想起上次运营新项目加班的事有点睡不着了。虽说我以前有幻想过007特工的冒险生活,但没想到如今的007是0点上班24点下班一周七天无休。对了,客哥你比较喜欢公司门口哪盏路灯?”
孟喆安想到不久前出差去子公司做系统初始化之前,有两天被张海客半夜薅起来开视频会议,那种汇报讨论内容不过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心累感简直无法言说,真感觉比在学院时执行任务几天几夜不睡觉还累,脑子木得仿佛已经升天有一会儿了。
孟喆安一度感慨原来混血种变老的过程也终归和普通人一样,随后发现牛马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枯燥无聊,而事情一旦有趣起来了就意味着出差错有大麻烦了。
某次和张海楼回杭州出差时,他曾打着请族长参与家族生意没准儿能激起张起灵重振家族的心思,于是硬要拉他们族长旁听,孟喆安全程目睹张起灵从怔懵到微微蹙眉,最后放弃了似的放空思绪发呆。
原来张起灵也一样啊。看够了戏,孟喆安遂摸出手机给在张家群里发消息:张海楼可真会虐待百岁老人啊。随后钓上来几层楼的问号和省略号。
张海客突然想起她每次加班时都抓上自己做云吞面的报复行为,有点无奈,想了想,“你在烦恼什么?”
“在烦恼一直在错过黎明的演唱会。”孟喆安说,“客哥,可以易容唱首《那有一天不想你》吗?你唱粤语歌很好听。”
孟喆安说这话倒是真心的,张海客说粤语时确实更温润柔和,语调韵律也格外抑扬顿挫。偶尔张家天团KTV团建时,张海客也会唱一两首歌,很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港风韵味。
那边沉寂了一会儿,张海客发了条消息:“你要是认真的也不是不行。不过,上次去德国出差考察回来,你在飞机上断断续续睡了三个半小时,其中一个小时里你一直在说一句话,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
孟喆安一愣,下意识想删除对话。
但张海客的下一句话已经发来了,他说:“你一直在说对不起。”
孟喆安愣了好久,长时间紧盯手机屏幕的眼睛越发干涩,眼睫不由自主地眨动,眼球一下浸湿。她思索了一会儿,慢吞吞回了句“你不懂”。然后扔下了手机。
那一瞬,孟喆安想到了张海客脖子上的梵文纹身——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因卡塞尔学院出身的混血种大都对拉丁文和梵文都有所了解,在以前不经意看见张海客的纹身时,孟喆安就认了出来,那是温庭筠所作《更漏子·玉炉香》的下阕。当时她还默默想:这个张家人还挺文艺青年啊。
虽然她有时依然会好奇张海客过去四万多个日夜中曾怀念什么而从三更至天明彻夜未眠,但大多时候,孟喆安还是希望,张海客以后都可以自由随心地做自己,最好能活得开心点。当然,这份希望无关于那张熟悉至极的脸。
自从孟喆安决定暂且远赴香港生活,身边亲朋好友的疑问就没停过,孟喆安给的解释是想体验精英白领的生活,吴邪就说那还不如去小花那,小花还能给你供起来!但孟喆安摇了摇头,颇为恳切地说:香港有黎明啊。吴邪……吴邪开始怀疑张海客在苗疆学过蛊术了。
至今吴邪也想不明白孟喆安为什么想不开要去张海客那家伙手底下打工,胖子曾拉着小哥严肃地给他分析妹子会不会是看上那张脸了?吴邪大手一挥就否认——这绝不可能,毕竟他这个正版还在这呢。喆安绝不会找什么替身,那多没义气!胖子就说万一是张海客那张脸看起来更年轻呢,吴邪听罢一卡壳,沉默了。
后来孟喆安知道了这件事,当场嘴角一抽,满脸无语地凉凉道:“你们要买保健品的时候记得来找我,我给你们坐地起价。”
虽然张海客和吴邪同款脸,但孟喆安一直觉得张海客与吴邪太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骨相乃至气质差别都很大,再如何相似或者刻意模仿,至少她都不会认错吴邪。而且要说相似,她反而觉得那是和舅舅齐羽像,当年见到张海客时也是因这而愣了几秒神。但孟喆安几乎在下一刻就确认了,眼前这个看似面熟的男人,绝不是舅舅齐羽。
张海客,或者说大部分张家人,身上都有种极其相似的性格特质,那是一种活得太久遍历沧桑而长年洞悉一切的傲慢。
孟喆安很熟悉这种傲慢,她还作为卡塞尔学院的执行专员在全世界活动时也见过很多混血种,年轻张扬的、老得快入土阴险狡诈的、不小不老正巅峰掌权的,也就他大爷的差不多都这个德行。
傲慢使人固步自封——孟喆安想,这也是张家最后分崩离析的内部原因之一。
依然睡不着,孟喆安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开门打算去到院子里看星星。
被张起灵当偷菜贼逮个正着时,菜园里刚结出两三天的独苗苗小黄瓜已经断头于孟喆安那一口白牙之下了。
张起灵默默望着她,不做声,也不动作。
孟喆安丝毫不见尴尬,又咔嚓咬碎一口又脆又嫩的黄瓜,轻声问:“这是你种的吗?”
张起灵点头。
孟喆安“哦”了一声,说:“好吃!小哥你简直农学奇才!明年再种点西红柿吧。好了好了,没有贼翻墙进来,四好青年这时候就该回去继续睡吧。”
张起灵摇了摇头,轻声道:“张海客告诉我,你失眠了。为什么?”
孟喆安慢慢站起身,默默叹了口气,心说:张海客啊张海客,你可真会找人,你告诉张起灵有什么用呢?是什么让你觉得小哥会话疗啊,话唠的张秃子吗?
孟喆安静静地看着张起灵,素月流天,白纱似的清辉罩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眉眼显露着历经百年沧桑的幽远。一如初见。
“小哥,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她问。
张起灵一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孟喆安缓缓笑了笑,朝他走过去,经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回去睡吧。”
张起灵拦住了她的手臂,“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喆安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她深吸了口气,神情严肃地抓上了张起灵的肩膀,低声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小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眉微微皱起,张起灵缓缓点头,“你说。”
“你能易容成张海楼的样子唱段rap让我录视频吗?”
张起灵一怔,沉肃的面上迟缓地浮出一丝疑惑和惊讶,一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孟喆安,久久竟忘了移开。
随即就听到两声“嘿嘿嘿”的窃笑声自房门处响起,是吴邪和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