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没睡啊,那再来顿夜宵怎么样?”孟喆安并不意外,借着转头看过去的动作掩饰脸上过分灿烂的笑。
胖子松了口气,拍了拍吴邪,乐呵呵地撸起袖子回屋里准备再大秀一手,“成!那咱们再喝一顿,喝个痛快!”
结果没想到,孟喆安只是想吃包方便面。
胖子不赞同地咂摸嘴说这多不健康啊,吴邪严肃地问孟喆安是不是张海客他们虐待你了,你只管说,我们放小哥去给他紧紧皮。张起灵就倚在门边看着,居然啥话也没说。
针对吴邪把张起灵说的好像皮卡丘一样的遣词造句,孟喆安露出了一个要笑不笑的隐忍表情,解释说不是,只是突然想吃面了。
再说方便面怎么了?方便面好啊,简单快捷三分钟即热即食,重口味尤其刺激食欲,大晚上吃上一口就能慰藉夜晚孤独疲乏的身心,顺便还能怀念一番小时候那段略有遗憾的幸福童年。
金黄的面条上撒了一圈翠绿的葱花,边上卧着一颗荷包蛋和七八片火腿肠,还有两根绿油油的青菜浮在汤里。热气氤氲,模糊着视线,烫得孟喆安眼睛酸痛。
这个时候啊,她总是会想到黑眼镜。
中学的那六年一家子人总是聚少离多,孟喆安白天在学校里文体第一霸榜风云一姐,放学回了家门窗一锁两层小院里安静一晚上。
孟喆安早已记不清那些年里有多少个夜晚因为青春期骨骼生长的疼痛而彻夜难眠,那种痛就像是千万根针刺进骨缝,膝盖酸胀,细细密密的疼如蚂蚁一样啃食肌肉。
那个时候,身上疼,心里也疼。她想长大,想和妈妈一起去找舅舅,又想回到小时候,躲进妈妈的怀里,或者坐在外公身旁的小板凳上一起晒太阳。
可是她也只能静静地躺着,等枕巾上的眼泪干透。第二天再准点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去上学。
那段充斥着生理性生长痛的日子里,黑眼镜回来是齐安唯一觉得最好的事了。
黑眼镜一直非常纵容她,已经到了齐安自己都没法理解的程度,好像他不会生气一样。
这让她对于自己日渐嚣张的任性有些内疚,然后又理直气壮地敲黑眼镜的门,支使一脸笑的他去下一碗面。
上马饺子下马面,齐安固执地寄希望于这个异地传统,希望黑眼镜回来,希望他们都回来。
那些黑眼镜在家的晚上,齐安在房间里挑灯写作业学习,顾忌着他眼睛不太受得了光,就强硬推他回去休息,但小提琴的声音总会隔着两道门传过来,轻柔的曲调像小时候妈妈唱过的儿歌。
那时,黑眼镜也常以提前练习盲人按摩为由,笑着压住她的肩问她要不要试试帮他练练手,齐安故作勉为其难地应了。可当胳膊和膝盖处的疼痛在黑眼镜手掌下渐渐缓解时,她就明白,他已经知道了。
“……”孟喆安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三十多岁快四十了,再感慨自己十几岁的事不免感觉有些矫情。
夜深人静,屋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光,只有四个人默默嗦面的声音,夏天的大晚上吃得额角冒汗畅快淋漓。
孟喆安面前那一碗丰盛的方便面吃得见底,左前右三个人放下空碗,齐齐注视着过来,仿佛三堂会审般严肃。
孟喆安十指交扣,坐姿端正,从容不迫地开口道:“咱们才是一个团伙的吧,你们怎么能听张海客的话呢!瞧瞧你们,这审问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背叛了咱们的组织呢。”
吴邪早有预料,“少来这套,坦白从宽,抵抗拒不交代我就叫小花来了。”
“吴邪你是不是忘了按辈分我是他师姐,你叫他有用吗?而且解雨臣去欧洲出差了你不知道?这个月回不来。”孟喆安说。
“那就只好上终极杀手锏了。”吴邪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我这一通电话过去,黑眼镜明天指定到雨村。”
孟喆安沉默了一下,举手投降,“太晚了,别给他打了,他觉太浅了。”
“跟你在美国那边的事有关吗?”吴邪收起手机,神色凝重。
十几年走过来,吴邪已经知道他这青梅更是非同人类,当年十八岁弃他而去,就是为了给某个特殊的组织效力,或者说卖命。他们在做些很重要的事,算是为了世界和平,为此也死了很多人。但再多的事,孟喆安绝口不提。
孟喆安看着几乎有些焦躁起来的吴邪,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们,那确实结束了,至少,属于我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吴邪,我没有跟你们隐瞒什么,尤其是对你,没有什么为了你好不跟你说的事情。只是……”孟喆安苦笑,“你就当是我的后遗症吧。没什么值得说的,太琐碎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哪儿开始说呢?孟喆安一直没想好,一地乱线头,她自己都没理干净。
孟喆安有时也还会做梦,梦里她在那片海中,幽暗的水里,同伴们向她伸出手求救,可她怎么也游不过去,怒吼与哀嚎都淹没在海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闭上眼,双手无力地垂落。
德国出差回来那天,孟喆安在慕尼黑机场看到了芬格尔·冯·弗林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西装挺拔、黑色风衣胸前别着世界树的徽章,芬格尔也看到了她,这对曾经的师姐弟对视了三秒,不约而同错开了视线,如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样各自行向远方。
当年他们执行小队一共八人,也是有过一段意气风发的过往啊。帆船比赛里应笑声扬落的浪花,沙滩篝火边带着麦芽香的酒精随舞步泼洒,凌霄花一样爬上女孩窗前的吉他曲《爱的罗曼史》,跑车穿梭在丘陵连绵的荒野车道,那个长发漫卷的妩媚姑娘解下丝巾,风便有了形状和方向……但是后来,那些骄傲肆意的男孩女孩都死了。
只剩下了孟喆安和芬格尔这两个师姐弟,还活着的对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那时什么都做不到,可也是彼此心里为数不多的心理安慰,偏偏他们又都希望对方恨自己。
分别那天,他们约定以后都要朝前看了,可慕尼黑机场偶遇的那一眼,孟喆安和芬格尔都知道,他们的时间在向前走了,可灵魂还徘徊在朋友牺牲的那片海里。
真是,没办法的事啊……
那还能说些什么呢?孟喆安看着吴邪的眼睛,又想起之前遇到的高中同学。
那是孟喆安去到香港几月后的一个周末,她在街上散步,背后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喊的是“齐安”,声音也轻,像是不怎么确定,等孟喆安转过身后,出声叫她的女人忽然欣喜地笑起来,远远小步跑了过来。
“齐安,真的是你啊!刚才经过时就觉得像你,好多年没见了我都没敢认。你也是来香港旅游吗?”
这个人的样子有些陌生,半长不短的及肩发,发尾绕着圈,穿了件灰色长裙和白色西装外套,打理得时髦又优雅。但孟喆安还是认了出来,她是自己的高中同桌谷嘉毅,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她也从鬼点子奇多的活泼少女长成了明亮沉稳的样子。
“嘉毅你变化才更大啊,看来岁月也可以是把雕花刀啊,现在都是优雅女神了,不是以前一拳锤三个男生的时候咯。”孟喆安笑着看她,“我刚转到这里工作,出来熟悉下人文环境。你是自己来玩的吗?”
“我现在也能一拳捶三。”谷嘉毅笑着说,“我和老公孩子一起来的。我女儿想吃那个什么抹茶雪糕,他们先去排队了。”
孟喆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谷嘉毅结婚前给她发过请帖还邀请她当伴娘,但自己那会儿在满世界跑,最后是托人带了礼金过去祝福。
“抱歉,我忘了你已经结婚了。”
“这有什么抱歉的。哈哈,你是不是一直记得我是刚毕业的样子了。”谷嘉毅笑起来,和高中时一样爽朗得顾不上形象,“高中毕业都十八年了,我女儿都五岁了。”
之后,谷嘉毅邀请孟喆安一起吃顿饭,她第一次见到了高中好友的丈夫,一个话不多的沉稳男人,她们聊天时,他一直在照顾女儿吃东西,还记着给妻子续果汁、挑出面里的香菜。
孟喆安高兴着打趣谷嘉毅说你俩真是妇唱夫随、琴瑟和鸣,她乐得摆手直笑说那得看他表现。但孟喆安这话确是真的,谷嘉毅是个好人,她老公也是个好人,他们俩会一生安稳幸福白头偕老的。
聊着聊着,谷嘉毅犹豫几番,问孟喆安,“吴邪没和你在一起吗?”
孟喆安一懵,说:“他在福建开农家乐去了。”
谷嘉毅往孟喆安手指上看了又看,没有戒指,不禁疑惑,“你俩还没结婚吗?”
“结婚?没啊。”孟喆安愣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我靠,原来你们真觉得高中那会吴邪在和我谈恋爱啊?我以为你们闲的起哄以谣传谣呢。”
“……算我对不起吴邪了。”谷嘉毅叹了口气,“那你们没在一起……那你男朋友或者老公呢?”
孟喆安沉默了几秒,坐直身体,酝酿感情,“他以前单位保密不方便说,前几年见义勇为牺牲了,我一直……”
“停停停!这个借口班长已经瞎编过了。 ”谷嘉毅无语,“我又不是要催你结婚!我就是……哎呀!我以为你结婚不邀请我把我忘了。”
孟喆安松了口气,靠回椅子里,“没有,只是没结……嗯,大概也不会结婚生子了。放心,等我五十六十七十八十大寿时一定会请你来破费的。”
“为什么?”谷嘉毅担心地皱起眉。
因为无论是龙族的血统,还是九门齐家的后人,最好就在我这一代结束吧。孟喆安笑了笑,只说因为我现在学坏了呀,永远只喜欢十八岁的男生了。谷嘉毅嫌弃地拧眉,骂她滚蛋。
临走前,孟喆安支开谷嘉毅,给她女儿塞了盒蛋挞,逗着她甜甜地喊谢谢安安姨姨。那个男人明白大概看到了盒子下面压了个红包,想要阻拦,却被孟喆安挡下了。
孟喆安对他说,这是给嘉毅孩子的,以前我们说过等她结婚有孩子了,她让孩子认我当干妈,孩子玩哭了我再还给她。开玩笑说的,你别生气。不过她结婚、孩子满月我都没机会去看看,总算有机会能让我补上这点心意,就收下吧。
窗外飞檐上的风铃叮叮铃铃,桌面被敲的直响,吴邪收回手,面色愈发严肃地警告孟喆安不要学小哥此等恶劣分子发呆逃避问题。孟喆安一乐,直表清白说自己哪能和小哥比,小哥那可是撒手没。
话题中心的张起灵眉一皱,目光从吴邪脸上落到孟喆安脸上,最后发现胖子也在谴责地看向自己。于是,他明智地选择不开口了。
这场三堂会审最终以失败告结,因为有张起灵这样的反面榜样在前,衬得孟喆安都无比乖巧了。
吴邪没有话说,愁得他又想抽烟。虽然他就从来都没什么办法。
孟喆安看着他就笑,回忆起他们离开杭州前,吴邪拉着自己去了趟浙大,在南华园、启真湖和情人坡合了照,十几岁的年轻学生结伴经过,吴邪看了好久,感慨说年轻真好啊,老了老了。孟喆安推开他的手,一脸无语地摇头说怎么会呢,你这不还像十五六岁一样,喜欢拿冷藏的酸梅汤冰我脸吗?
屋外天快亮的时候,孟喆安看见吴邪眼里生出了红血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吴邪。我保证,我只是……需要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