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仍然记得分别那日、捷影在河道间踏出的水花,好像轻盈的雪浪。甘道夫带着皮平前往米那斯提力斯,那是夏尔的他们从不关心的地名。那时梅里只想着玛戈特农场,他能让皮皮找上最糟糕的麻烦,但也总能把他救出来。
可只是出现了一枚戒指,打了几场仗,一切就都变了。
阿拉贡说霍比特最为勇敢坚韧,得了吧,图克家的不过是有股莽劲,最多是有勇无谋吧,皮平连烟叶怎么省着抽都不会算计。梅里把这些话告诉莱戈拉斯和金雳时,忽然感觉初春的夜晚冷得发抖,即使那两人被逗得笑了几声。
“我和皮平从小就没分开过。”
夜色中的罗罕原野一片灰蓝,空中飘着轻纱似的薄雾,好像精灵的灵魂在河边翩翩起舞。美杜塞尔德充溢着金黄的暖光,军帐中走出的守卫神情严肃。莱戈拉斯将水晶瓶在指尖转了两圈,宝石的碎片声响冰冷。
“我明白,梅里。”他低声说,“分别很痛苦,但结局会是圆满的。”
金雳斜眼瞧着莱戈拉斯,讥讽道:“我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个知心大姐姐了?”他说完,又觉着自己也该安慰这霍比特小不点儿,但在精灵戏谑的目光里,他说得很是费力,“我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离开老妈。”
莱戈拉斯勾了勾唇角,低下头,没再笑他。
“至于我老爹,索林当年去孤山时,他跟着走了,就带了我们俩的画片,还有柄斧子。”金雳把在了台阶上伸了伸腿,表情有些伤感,“后来的结局是不错,的确是不错的……除了菲力。”
宫殿外的火焰噼啪作响,那声音好像怨恨森林的人、在不停地折断树枝,梅里不知道菲力是谁,但他猜那人并不幸运。他希望图克家的人都能幸运些,虽然皮平已经够幸运了,可并不妨碍他的幸运再多一些。
毕竟,护戒远征队已经不圆满了。
“皮皮和甘道夫应该已经到了,米那斯提力斯。”梅里看着星空,不知那是怎样的一处地方,“蒲尔斯达也是,她大概见到了山姆和弗罗多。从霍比屯走到雄鹿地,现在还是他们三个。”
莱戈拉斯听见黑蛮地的老鹰扇动翅膀,好像巨鹰飞过孤山战场,那天的阳光照耀的金黄色,他在圣盔谷黎明时也见到了。陶瑞尔与阿斯翠亚,从林地王国走到长湖镇、渡鸦岭,如今他们三人天各一方。
雄鹰松开利爪,北方王国的消息降落在罗罕大地。精灵将来信拆阅,忽然觉得“圆满”一词太过宏伟,不适合衰弱、渺小的生灵。
“开战了,东夷与河谷邦。”
列王之城,太阳之塔,米那斯提力斯的城墙灰白,漆黑宫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站在门外,皮平看见了那棵憔悴的白树,枯枝无叶,仿佛再也不会发芽。他将这棵病树指给甘道夫,年轻的心中忽然有了忧伤。
“听好了,殿中那位德内梭尔大人是刚铎宰相,王位的代理人。”巫师避开门口守卫,沉声提醒,“同时,他也是博罗米尔的父亲,若是此番带来他爱子的死讯,未免太不明智。”
皮平听懂了,并认为自己在开口前会先想起他的话的。
“也不要提及弗罗多或是魔戒。”甘道夫面向殿门,又不放心地转过身,“也不要说阿拉贡的事,不要提‘梭隆吉尔’和‘蒲尔斯达’。”他停顿了一刻,显得疲惫又无奈,“事实上,你最好免开尊口,佩里格林·图克。”
好吧,这下皮平才彻底懂了。
在米那斯提力斯城的第七层,白塔大殿缓缓开启。一条阔大而空寂的石廊从眼前伸展,日光透过廊侧细长的开窗,映照在乌黑发亮的石柱上。石柱与石柱中间,历代刚铎国王的石雕静静伫立,轮廓泛着柔光。
甘道夫的手杖与光洁的地面轻轻碰撞,跟着他的步伐,敲出殿中唯一的声响。皮平迈着大步才能追赶上甘道夫,他一眼就望见石廊尽头的、洁白的王座,望见灰色大理石上的白树纹记,霍比特被这里的庄严肃穆摄住了,不敢大声呼吸。
“致敬德内梭尔,埃克塞理安之子,刚铎之主,执政宰相。”
白亮的王者之座脚下,齐整刚硬的阶梯旁,德内梭尔坐于宰相之椅上。那张不加装饰的黑石椅,默然托举这位灰发智者。他裹在黑袍中,头颅低垂,膝上放着一只镶有金边的号角。
德内梭尔握住那号角的姿势太过奇异,不像抓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倒像是向下俯瞰一个早夭的孩童。
皮平忍不住好奇,仔细瞧了那号角两眼,瞬间便将它认了出来。从前,这号角被挂在博罗米尔腰间,曾经数次在队伍中响起,他仍记得它的声音,记得它最后一次响彻森林时的场景。
“我在此黑暗时刻造访,带来消息与建议。”
巫师的话语并未得到回应,德内梭尔抬起头来,苍白的面孔与深刻的皱纹、昭示着他不寻常的衰老。常年坚守在同魔多对抗的最前线,索伦的意志没能胜过他,却也创伤了他的精神。
“或许你是来解释这个的。”号角从中断裂,被一双苍老的手指分开,“或许你是来讲述我儿的死因的。”
白塔大殿寂静无声,即使永夜也不能如此宁静。皮平耳边的号角声戛然而止,他记起冷箭划过,滚烫的鲜血溅落在地,也在霍比特的胸中翻涌。他忘了这座王宫的严肃与冰冷,只觉得鼻头酸痛。
“博罗米尔是为救我们而死。”
阿斯翠亚将真相告知弗罗多的那一刻,他们步入了十字路口。
山坡背面那深深的阴色已离他们而去,前方的道路弥散着土色的光线,堪堪照亮青灰的病树。持戒人站在欧斯吉利亚斯的尽头,缓缓回过了头,他已看不见那座、博罗米尔曾守卫的城邦,却清楚地看见了精灵眼中的哀伤。
“我们将他葬在精灵小舟,随安度因大河的水流南去,直至返回故土。”阿斯翠亚垂眸,用刀尖将一棵枯枝拨走,“法拉米尔听见了号角声,就在他的兄长殒命那一日,在大河东岸。”
弗罗多深吸一口气,蓝色的眼珠无措地转动。他的胸口有些难受,并不是由于那魔戒的压迫,而是强烈的自责与愧疚。
“梅里和皮平呢?”山姆追问道。
“他们此时应当在罗罕,与莱戈拉斯、阿拉贡和金雳一起。”精灵说,“博罗米尔死后,我们向北追猎无果,直到法贡森林,遇见白袍甘道夫。梅里和皮平在甘道夫的安排下,与树胡一道前往艾辛格,那一夜,罗罕正死守圣盔谷。”
精灵刀停止了挥动,阿斯翠亚看着前方的路口,一座模糊的雕像在她狭小的视野尽头。魔多的天色愈发阴沉,她不能说、但也的确不清楚,不清楚自己还能看穿并做到何事,不清楚代价究竟有多深重。
她只是为了承诺而来,不可失信的。
“北方胜利了,联军击溃了萨鲁曼,精灵战胜了多尔古都。远方的一切都好,弗罗多。”
她对持戒人笑笑,仿佛他们已坐在胜利的废墟上,看阳光拂过大河。但有那么一瞬,阿斯翠亚忽然看不清弗罗多的面容,他变成了一具灰黑的灵魂,只有胸前的魔戒涂着金色。她听见心脏在敲击,她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