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的欢呼声不断,西尔凡精灵唱起歌曲,歌声快将月亮震落到地上。信件在颤抖,似乎是脚下的地震所为。可瑟兰迪尔明知自己的手在轻颤,即使在战场上、最困苦的一场战斗中,他也未曾这样动摇过双手。
即使他猜出了,这番话是有人耐心教导的结果。
莱戈拉斯站在星河下,牵住阿斯翠亚的手。他不敢抬头告诉她,写出这段文字是他遇见的、最艰难的战斗。而她早将他看穿了,告诉她这不过是文字的魔术,就像甘道夫在夏尔燃放的烟火。
那年长的精灵说他从未见过,而阿斯翠亚答应他、会和他一起看见的。那些他们见过的、未见过的,为此他们会攀上这世界的凸起,跌入世界的凹陷,从头再走一遍。当弗罗多回到了夏尔,当阿斯翠亚回到林地王国。
当所有的战乱都走到了终点。
多尔古都的高塔依然漆黑,魔多的巨眼滚滚转动。精灵的歌曲从春天唱道了冬天,有个人给旧曲子填了新词,说恩特最终找到了恩特婆,在森林边垦出了果园。那里总是群芳馥郁,无论春秋。
瑟兰迪尔读着那因平生头一次写出、所以显得格外稚嫩的文字,好像又看见了那只幼小的精灵。他拉开矮小的弓,将没有箭镞的羽箭射向天空,而后心慌意乱地告诉自己的父亲,自己险些将太阳射了下来。
他把捡来的鹅卵石并列着摆在地上,告诉父亲这个名叫什么、那个又是谁的朋友。他将那些石头抱在怀里,告诉母亲,自己也像父亲一样战功赫赫。
他说他险些让心爱的人踏入有去无回的圆形战场,他说他在一个夜晚同她争吵,劝说她不再孤身犯险。他说他发现一旦为了对方,他们就都变得固执又莽撞,难以看清事情的对错。但对错最终都不重要,有的只是无休止的愧疚。
莱戈拉斯并未说他谅解了父亲,他只告诉瑟兰迪尔,自己杀死了一只妖狼,而陶瑞尔将带回它的头颅。他未提及母亲的死亡、空虚的坟墓,但瑟兰迪尔看见了,看见了自己曾走过的每一段路。
他问他:「父亲,阿斯翠亚已独自前往魔多,临别之时,我甚至不知能带给她什么。为何我至今才发觉我一贫如洗,比城中的任何一人都更贫穷?如果我最终只等来她死亡的消息,此后的生命中,我该如何自处?」
瑟兰迪尔将信收好,发觉地图上的北方下了雨。蜡烛不比太阳柔弱,但那片土地依旧因泪水而斑驳。他抬眼看向角落,梦中的虚影都已失踪。但他忆起阿斯翠亚曾坐在帐篷中,宣誓自己并不想用魔戒去成就任何坏事。
她如今去了魔多。
她说她不敢对他的独子感兴趣,可蒲尔斯达写给莱戈拉斯的诗是那样多,多得加利安忍着笑、反复翻阅,多得瑟兰迪尔不愿重读。深夜,他将那朵金色的花一并收好,没记起赫尔墨斯,也未想起埃兰。
报春花还未开到北方来,但那日已不远了。
欧斯吉利亚斯笼罩在一片死亡的灰色当中,这座城市曾是“群星要塞”,却在米那斯伊希尔沦陷后、人去楼空。黎明的光未能冲破踌躇的灰雾,阿斯翠亚听见戒灵的嘶声在顶上盘旋远去,吵得她头晕目眩。
她听见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动,似乎要搅起飓风。至尊魔戒已经近在咫尺,因为她又听见它邪恶的呼唤,比罗盘上所指的方向更加明确。但阿斯翠亚又察觉出、那呼唤正离她远去,好像有人正带着它逃跑,向着……
「埃莱涅尔……称她阿斯翠亚。」
精灵用力敲了敲脑袋,她站在刚铎旧城的废墟上左右张望,除了身旁的美亚拉斯,这座死灰的城中空无一人。可她分明听见了莱戈拉斯的声音,那道声音太清晰,仿佛不是她听见的,而是本就诞生在她的身体里。
阿斯翠亚怎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她此刻清醒无比。
她抚摸着白马的脊背,感谢它将她送到此处。罗罕的骏马踏上归途,独留精灵在城中。她闻出空气中弥漫着战争的辛辣,从中分辨出半兽人血液的腥气,源自一场新生的战斗,定不超过三日,也许就在昨天。
但在欧斯吉利亚斯这座空城中,会是哪两方在此交手?弗罗多和山姆又去了哪里,他们参与了战争?
阿斯翠亚跑过乱石堆叠的大道,城中寂静无声。她登上旧日堡垒,从石梯的缝隙中、拾起了一支刚铎的箭矢。她看着地上的残骸,那沾满尘土与血迹的骸骨,从残断了肋骨间看见了近来这些战争的开端。
第三纪元3018年,索伦兵临欧斯吉利亚斯,刚铎宰相、德内梭尔二世的两个儿子共同指挥突袭战。他们击败半兽人大军,守住了最后一座桥。戒灵过桥后,刚铎军队全力将桥拆毁,以防敌人再度过河。
整场战争仅有四人生还,对于刚铎来说,惨胜已是家常便饭。而那时阿斯翠亚还在霍比屯的乡间,戒灵未到夏尔,所有人都对战乱毫无察觉……难怪博罗米尔会是那般焦急而执着。
面对力量充盈的至尊魔戒,换做任何一人都会如那般,甚至更为决绝、更不惜代价,如若他亲眼看见部下没入死亡,看见自己力量有多渺小。桥下的水是那样冷,铠甲与衣物都被浸湿,疲惫得挥不动手。
阿斯翠亚感到水中的窒息,手上的断箭悄然跌落。她多么地想念他们,那些战死的勇者、那些无名的过客……她听见弓弦的紧绷声自身后传来,伴着人类沉缓的脚步。
她将双手打开、举过头顶,缓缓转过身去。
法拉米尔停在十步以外的位置,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地这样迅速。突击队的战士已在暗处架好武器,但他挥了挥手,示意部下解除戒备。他想这人物的底细不难探查,就凭她的箭筒中仅有一支金箭。
而阿斯翠亚也能轻易将他认出,因为他与博罗米尔是那样相似,以致于梦里的她会怀疑、那刚铎的战士顺流而下后,奇迹般地死而复生。她将手放下,对法拉米尔点了点头。
“宰相之子法拉米尔,我在寻找两只肩负重任的霍比特,我想你已与他们见过。”她注视着他,已从他眼中看见那二人的去处,“我是林地王国的阿斯翠亚,从罗罕的埃多拉斯城到此处,意在协助他们二人。”
法拉米尔将羽箭收回筒中,审视着眼前的精灵。他不能仅凭名字、便判断此人是持戒人曾经的同伴之一,但他确信阿斯翠亚与博罗米尔相识,凭她第一眼见他时的惊讶,凭她站在欧斯吉利亚斯的废墟上抹泪。
“弗罗多与山姆已前往奇立斯乌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