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翠亚疑惑地笑了声，朝高塔走去。海角那间破旧的小屋子没翻新，屋顶依旧罩着渔网。月光太近又太亮，将海滩照得像是永昼。只有人与建筑是暗色的，暗得只剩个轮廓。

小屋里响起尖细的交谈声，昏黄的烛火在浑浊的玻璃后跑动，从卧室内跑到门口。精灵站定，看见两个孩子推开门，将一桶冒着鱼腥味的血水拎了出来。他们看着有八九岁，扎着结实的辫子，模样却像哈拉德人。

他们看见了美亚拉斯，却没看见与骏马同行的人。阿斯翠亚抬起头，高塔上又燃起一团火。她没管那两个孩子，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了瞭望塔。她走上石阶，听见头顶的火焰劈啪作响。

“布蕾妮？”精灵冲塔顶问了声，无人应答。她又往上走了两节，隐约看见了火光，照亮了守塔人大衣上的金徽。也许那铁匠已老到听不清声音，也许她已经将她忘了，“布蕾妮，我回来了。”

海浪冲刷着中洲的礁石，用一种与呼吸同频的节奏。在隔离之海的另一头、也许会响起同样的响声，但彼岸的一切似乎都是永恒，日月星辰，岿然不动，而此岸的时间却飞快地跑走。

阿斯翠亚面对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她看着他格外的苍老，他看着她不变的年轻。她在过去里见过他，他却不认识这精灵。布里顿透过火焰看着她，看不懂她欣喜的眼睛，但他却很高兴，布蕾妮的名字还有人记起。

“精灵？你是来取那把弓的。”

小屋中烛火摇晃，阿斯翠亚曾住的屋子开着门，那扇窗还在风里摇晃。两个哈拉德小孩正在给处理干净的鱼抹上盐，一层层铺在桶中。他们用刀用得那样熟练，好像从一出生便会了这项工作。

布里顿将银色的长弓撂在桌上，指着弓弦说它绝不会断，他声称那是龙的筋腱，他日日养护。他又指着弓身的纹路，说这是刚铎的海浪的形状，和远哈拉德的浪花不一样。

他又说、给紫衫木贴银箔是个细致活，可布蕾妮做得好极了。在布里顿心中，布蕾妮似乎任何事都能做好，她简直是个无所不能的姐姐。他瞧着桌上的长弓，好像又看见那无所不能的刚铎人了。

阿斯翠亚没有坐下，也没有拿起那把弓。空荡的房间让她手脚发凉，但她还是询问布蕾妮身在何处，她只见一面便走，见一面才能走，否则就算违背了约定。可布里顿动了动浑浊的眼睛。好像此事是难解的字谜：

“布蕾妮，我们在战船上遇见了。我的指挥官是费雷卡，她的指挥官叫梭隆吉尔。”老头抿了口酒，“我当了好多年的海盗奴隶，所以打头阵，她是新晋的战士，所以扑过来要杀我。但我们把对方认出来了，我们都想大叫一声，最好把战争给叫停咯！但谁也没喊出来。”

“梭隆吉尔做指挥官……”阿斯翠亚喃喃道，她有些害怕地抬起头，“刚铎清缴乌姆巴尔海盗，布蕾妮参战了？她回来了吗？”

“阿姐有点儿老了，但还是好年轻、好年轻，骨架瘦瘦小小的，跟妈妈一样，但力气大得很。”布里顿说，“我就对着她讲了半句话，我忘了说的是什么，海盗的弯刀就把她戳穿了。”

他将酒杯往桌子里头挪了点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被呛到了。布里顿用袖子抹眼睛，说自己的眼窝里全是沙眼的盐粒，责怪那两个哈拉德小孩将海盐弄得到处都是。

“这俩是海水冲上来的。海难，常有的事。”布里顿吸吸鼻子，转移了话题，“还有几个是战船上剩下的，爹妈不是没了就是跑了，海盗总对自己的孩子没概念。我偷偷地送给城里的夫妻，就这么养大了。现在他们打仗，打魔多……”

烛火被海风压倒，险些熄灭。老人捂着那幼小的火苗，关上了窗。他的影子投在橘黄的墙上，阿斯翠亚想起了布蕾妮那道小小的身影。她想起、她对她说了许多话，足够做成一条船，从海的这头漂到另一头。

布蕾妮在那样年轻的时候、总是喊她“姑娘”，布蕾妮总是在等，布蕾妮说这世界上没有无所不能的人，可她自己不就是吗？布蕾妮等不及了，布蕾妮再也不等在港口，她找到了布里顿，只是没见到阿斯翠亚而已。

精灵轻轻叹了口气，好像这样就能把伤心吐出去。嘉维尔、博罗米尔、崔斯坦、布蕾妮，她早该习惯的。未来还会有许多人死去，所有她曾认识的人，都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为何生命如此脆弱？为何死亡会将一切都夺走，无论是笑声还是哭泣，无论人们写下多少文字、谱出多少首歌曲，只要碰上死亡——只要时间，只要时间在向前走，人类就向死而生，好像相遇就是为了分别。

这世间根本就没有永恒。

“人要是能往回走该多好？”布里顿迷迷糊糊地念叨着，那话语却像狂乱的火舌，烫伤了屋外的精灵，“如果能回到过去，布蕾妮，我不会登上那条商船的。”他的声音沉沉地掉在地上，

阿斯翠亚拾起长弓，朝布里顿行了一礼，几乎是夺门而出。哈拉德小孩停下了动作，丢下刀子，整齐地趴到窗子上。他们看着精灵跑过银白的沙滩，奔向罗罕洁净的骏马。

她告诉它：“向前走，好孩子。”

美亚拉斯重新奔跑在平原，沿着安度因大河一路向北。头顶的星河是变幻莫测的紫罗兰色，圆满的月亮俯瞰人间。莱戈拉斯站在罗罕的门廊，仍望着阿斯翠亚与甘道夫离去的方向。巫师已离去近三日，刚铎那边还未传回消息。

白宝石的碎片静静躺在瓶中，在费艾诺之灯的照耀下、散发着温柔的白光。他将它握在手心，光芒便从指缝漏出，莱戈拉斯这时才看清，是着破碎的宝石、自己在发光。

他将水晶瓶贴在唇上，又想起了那光怪陆离的梦境。塞勒涅坐在悬崖上，海边睡着绿眼睛的精灵。她们说那是个梦，而莱戈拉斯也是梦，他跨过了隔离之海，却没有真正跨过。

海的另一边充斥着欢乐与永恒，连日光都像星光一样清澈，没有纷乱、没有战争。埃莱涅尔，埃莱涅尔会去吗？埃莱涅尔，埃莱涅尔也会睡着吗？住在航道的尽头，住在只有她们的海岸，变成一只永远睡着的精灵。

莱戈拉斯无比后悔，当年他竟将塞勒涅匆匆送走。

现在没人能告诉阿斯翠亚、看穿的代价是什么，没人能告诉她、究竟该选择什么。但她也许知道答案，也许正走在无数个答案之中，其中有对的也有错的，真假参半。她可能刚开始走，也可能终点就在不远处……

精灵靠在宫殿的柱子上，仍希望与那精灵一起走。但他想，在刚铎的战场上，他同样能看见魔多。莱戈拉斯走下台阶，群星环抱着埃多拉斯的青丘，他对着手里的宝石问：

「阿斯翠亚，你头顶是否有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