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马双手打颤，牙齿撞在一起，发出咯哒咯哒的响声。他面色苍白得、好像具溺死的浮尸，正无可奈何地、在悔恨与震惊中做阴险的打算。终于，希奥顿王宽恕了他，称他也曾是罗罕男儿，可以戴罪立功，重拾自由。

在萨鲁曼迷惑的咒语到来前，佞舌并非毒虫一条。

这仁慈的举动也许感染了他，格里马将染血的匕首抓得更紧，用力得面目狰狞，好像那是一枚勋章。他在臣服中弯下腰，瞧见他曾效忠的巫师死状凄惨，又看见伊欧墨高高立在马上，看见那酷似埃兰的精灵。

权杖、王座、女人，所有能得到的都已离他远去。到手的面包居然悄悄生了翅膀，飞离了饥饿的人。格里马目光呆滞，陷入难以自拔的疯狂，绝望感抽空了他的血肉。

在国王低沉的呼唤中，他被一股吹不弯柳枝的风推倒，跌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他爬起来、再跌倒，反反复复，直到脚步踉跄，踩着难以理解的鼓点，摔进石塔背后的阴影中。

“他死了。”落水声到来以前，阿斯翠亚告知希奥顿。

“萨鲁曼买通了洛索·萨克维尔-巴金斯，他手下的恶棍正在夏尔横行霸道，毁坏房屋和农田。”精灵盯着水面，真知晶石在残骸中间飘动，“这一代霍比特没经历过此等的恶事，甘道夫。”

“什么！”梅里忍不住叫出声。

萨鲁曼肉身的死亡带来寒冷，使新任白袍巫师眸色深沉。多尔古都、东夷、哈拉德人，还有半身人中的懦夫，将在世界各地燃起战火。

“传信给我们的盟邦，希奥顿王，以及中洲每一处仍坚守自由的角落——”甘道夫转向阿拉贡与莱戈拉斯，神色略显焦急，“告诉给刚铎和精灵们，大敌已准备从魔多进军，我们需知道他此次意在袭击何处，是否要跨过大河。”

艾辛格的光线逐渐黯淡，塔下气氛紧张起来。巫师忙着下达命令，一转头的功夫，精灵与霍比特已站到了水里去。阿斯翠亚正执着地、用斗篷将晶石牢牢包裹，而皮平举着手，袖口沾湿，样子有些失落。

甘道夫立即前去制止，将那危险的晶球收在怀中。他警告好奇心过剩的皮平，而阿斯翠亚却看着希奥顿，神情认真。她问：

“谁是埃兰的女儿？我想，那并不指代伊欧玟。”

罗罕国王看向白袍甘道夫，请求对方的意见。

无人应答，恩特也像树林一样默然，莱戈拉斯的记忆却被悄然触动。他猛然想起，自己极有可能是见过她的，见过埃兰。在密林刚刚染病的时候，银月还涂在梧桐树的尖端，塞勒涅用重返青春的手指、轻点过埃兰的额头。

可埃多拉斯宫庭中的那些诗篇没能让他猜出，希奥顿王方才的言语也没将他点悟，却在阿斯翠亚红着眼睛问话时，才恍惚忆起。

赫尔墨斯与埃兰肩挨着肩，他们双手紧握，手心中有一份坚不可摧的合作。那是莱戈拉斯最后一次见到他，那险些成为他老师的人，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地踏入王国领土。

此后，再从流言里听闻赫尔墨斯，他已被精灵称为异类、叫做叛徒。因他企图掌握魔戒，控制中洲，那是他骇人听闻的罪过，却并非其中之最。

赫尔墨斯犯下的、最严重的罪孽，刻印在一只幼小的精灵身上。西尔凡精灵以为与魔戒相伴的、不是邪念便是怪物。他们远离星女，也怜悯她，多少年后却爱着。

可她早就失去了那名字。从莱戈拉斯第一次询问起，她就叫阿斯翠亚。他不知是否该阻止，阻止这一切被唤醒。从埃兰到赫尔墨斯，再到至尊魔戒。但绿眼的精灵放弃朝希奥顿注目，反而冲他笑笑，她说：

“是我吧。小时候我和苏拉纳说过，我的母亲是星星。”

南方的天边黑云滚滚，魔多巨眼在阴云中透出红光。风吹过山岗，仿佛带来了火山炙热的气息。那昭示着新的风暴的到来，索伦仍在暗中蓄力，竭尽全力搜索魔戒，试图给这片土地最沉痛的一击。

战争仍未结束，故事的结局不知存放在哪里。无人对此做出预言，英勇战死之人也未得到后世的称赞。没有属于勇者的歌，即使有，词不会轻柔，曲中也没有神谕。

这条路仍需他们去走，那条路仍托付给两只霍比特。

夜色已至，阿斯翠亚走在去埃多拉斯的大路上，望着南面的羊肠小道，掐了掐掌心。在她身前，皮平如愿骑上了大角鹿，短暂忘却了晶石的事情。甘道夫坚称夏尔的祸事自会平息，不知是智慧的推算、还是善意的安慰。

萨鲁曼的肉身并未见到日暮的景象。他散发着灰色的尘埃，被裹上一席毛毯，草草埋葬。但人们对他仍有畏惧，于是将他的坟墓置于山谷远端、最不着阳光的地方。

艾辛格欧尔桑克的钥匙交由恩特保管，他们要将绿意重新带回这片土地，赶走那巫师留下的污浊。

号角堡中，行动自如的军民已启程返回都城，由伊欧玟、哈马与甘姆林带领。埃肯布兰德则与屯兵队伍留下，照看伤员、修复堡垒。未来的日子里，他们要将那地蠕虫掘出的孔洞用梁柱支撑，修成可供撤军的暗道。

黑蛮地人、精灵与矮人都谢绝了罗罕宴请的好意，时局紧张，他们修整过后便将乘夜返回，奔赴各自的战场。陶瑞尔在黎明到来前动身，又是未经告别。卡蒙留下只老鹰给哈马，教他用那大鸟给黑蛮地部落传信。

哈马对老鹰的利爪与钩嘴十分忌惮，尤其当它眼放精光，紧盯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鹪鹩鸟。他只能给足它吃食，免遭伤害。

落日被南方的海洋吞没，山脉黝黑，埃多拉斯青丘又一次亮起灯火。家门前的火把照耀着尘土，人们却不在屋中。他们围着遮风的黑大衣，迎风走向金殿，笑声顺着风势落在山脚下。

国王的庆功宴快要准备就绪，而宴会之前的声音总是相似的。厨房里的长勺与木棍、长桌上的银盘和酒杯，同样的叮咚声，但甘道夫绝不会再放烟花了。阿斯翠亚将罗盘收起来，皮平和梅里已经从盐渍猪排聊到鸡蛋布丁了。

黑暗吞没头顶的光亮，守卫为一行人打开城门。循着火光的引领，马蹄踏在山间小路上，离美杜塞尔德的欢乐越来越近。伊欧玟站在殿前等候，不再像初见那般茫然。吕迪亚为她掌灯，手里还拎着壶牛奶。

精灵却先看见殿外的一只老鹰，嘴里叼着块兽皮似的东西，鹰爪紧抓着栅栏，而哈马立在一旁，显得无可奈何。莱戈拉斯将它指给阿斯翠亚看，那精灵直接跳到地上，将手伸向老鹰的钩嘴。

「小心——」

但那大鸟只轻轻松嘴，叫“信纸”掉到了阿斯翠亚手里。它扇扇翅膀，又不顾哈马的哀求，飞到了金殿顶上去。这冒犯却将希奥顿逗得开怀大笑，他令哈马不必去管老鹰，那自由、野性的生灵从不是驭马者能驯服的。

莱戈拉斯将白马交给阿拉贡，自己则留在原地，他对阿斯翠亚手中的东西有些好奇，却也不敢私自窥探。那精灵察觉了，于是等队伍远去、进入偏殿，才念给他听，可惜他听不进去，也不懂黑蛮地语：

【先知，我打听到了你的名字。你喜欢骗人，可以骗我，但不能骗埃德加，因为他实实在在是个傻子，脑子不灵光，什么都学不会，还爱拿顶珍贵的猎物打赌。他现在得了罗罕的通行勋章，想向你求婚。我劝你别答应，他这是报仇而不是报恩。找个聪明人作伴，你清楚我是谁，但别提我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