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闸被砸毁,涌出的河水成了瀑布。艾辛格环场蓄出一捧湖泊,好像绿色猫眼石。水位不高不低、正好卡在霍比特的腰上。皮平和梅里从水里爬出来,找了个干燥的石台晾着,阳光正好。
他们刚才突击了白袍巫师的储藏室,从中翻找出不少美酒和食物。这点东西堆在身后,足够霍比特高兴一阵了。
但石塔上,白色的萨鲁曼和黑色的格里马瞅着都不太高兴,可那并不是他们此时关心的。梅里瞄着塔顶的高度、向后看了一圈天空,他说:“我估计他们住在塔上面,景色应当非常不错。”
“那是。”皮平耸了耸肩膀,往嘴里灌了口冰凉的麦芽酒,“建筑历史悠久,房间质量上乘,听说服务也非常周到。那些半兽人的饮食品位不怎么样,但生火应该挺勤快的。”
梅里正专心将烟叶按进烟斗中,并未回话。于是他把视线移到塔下:战争中取胜的恩特正围着中心。它们站在那儿,和森林中长得异常高大、古老的树木没区别。好像脚下浑浊的水是土壤,艾辛格又成了片葱郁的平原。
恩特本不好战,尽管有两只霍比特在肩上、将他木质的心左右吹动,直到它亲眼见到法贡的西方,无数树木被胡乱砍伐。萨鲁曼肆意摧毁它们所守护的,就为了使邪恶的战争机器源源不尽。
森林向来是内敛而沉默的,却并非没有力量和觉悟。
强兽人的箭矢与长矛对他们毫无作用,恩特轻易就能举起巨石,将它们砸得粉碎。白袍萨鲁曼将大部分兵力都用在了圣盔谷,面对树人的进攻,艾辛格显然毫无还手之力。
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一粒太阳时,那巫师听见地蠕虫死前的哀嚎,像是裹着粗粝黄沙的一股风,将他的脸蹂躏得生疼。
萨鲁曼在中洲东部游历时、遇见的最顽强的生灵,以及他所创造的、不惧日光的怪物,都跟随他辛苦构建的工事一道覆灭。蓝紫色的云彩戏弄着石塔,而洪水已冲破水闸,将一切都淹没了。
“白蜡树、山毛榉、桦树、冷杉、椴树、橡树、花楸树……”皮平用手指点着下方,细数参战的树人,“那个是什么?怎么认不出来了?”它的树冠上光秃秃的,焦黑的细枝上一片叶子也没有。
“哦,是柳树。他的头发太长了,不然那只强兽人的火把是来不及烧到它的。”梅里忽然压低了声音,“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让你把这些烟斗草藏起来带走,你仔细想想,有什么区别呢?”
“什么意思,长谷叶是好东西,难道我们就这样独吞了?”皮平认真地瞧着伙伴,对方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他终于懂了,“柳树不会没事把自己点着了当香薰,是吧?”
“是,而且也不会火化亲戚朋友的尸体,更不会爱上尸体焚烧时的味道,你懂我意思吧?这太冒犯了。”
清脆的马蹄声从环场外传来,两只霍比特朝绿色的阴影中望去。石墙的缺口处露出团模糊的白影,白马的鬃毛在风中飘动,马背上的人也是一袭白衣,像雪一样反射着光芒。
借着午后简明的光线,皮平和梅里看清了来人是谁。他们立即骄傲地欢呼起来,把手里的酒杯高高举起,好像已经坐上了庆功宴的主席,脸上顶着两坨微醺的红晕。
“欢迎!各位大人们,欢迎来到艾辛格!”
“这大角鹿是从哪来的,金雳?太酷了。”
“你们两个小滑头——”矮人骑在鹿上,似乎气得要命,“让我们追得那么急,几天几夜没合眼,几乎要交待在罗罕的大草原上了!现在你们却在这儿抽着烟,还大吃大喝!”
“我们这是坐在胜利的战场上,享受一点应得的……等等。”皮平收起翘着的脚,慢慢挪到石台的边缘上来。他盯着矮人背后的精灵,犹豫地叫了声,“蒲尔斯达?”
“我们只分别了半个月,你总不该把我忘记了,皮平。”阿斯翠亚笑道,“除非你喝醉了,那依旧是不可原谅的。”
“不,我清醒得很。”那霍比特笑了,露出一排牙齿,“可弗罗多和山姆呢?难道任务已经完成了,等他们休息好,我们就回夏尔去?那你欠我一杯酒,就是我们离开夏尔时,你说要绕开的那间金鲈酒馆的酒。”
“为什么不去绿龙酒馆?”梅里问。
若不是那些人的表情太过严肃,他们定要好好争论下、两间酒馆究竟是谁更胜一筹。皮平有些疑惑,但坚信自己没说错话。在法贡森林时,死而复生的甘道夫分明告诉他,夏尔的精灵和持戒人一起走了。
阿斯翠亚察觉到皮平的想法,想要追问,却被巫师打断了:“霍比特又一次令我刮目相看。”他眼中有着旧日的、灰袍甘道夫的神采,“告诉我,白袍萨鲁曼此时在何处?”
“在塔上困着呢。”梅里说,“现在整个艾辛格都由恩特来管辖。”
踏过浮沫的积水,马蹄在绿色中翻出白色的水花。水车与木桶漂浮在周围,水底还沉着矛头和箭簇。巫师领头,一行人走得缓慢。离环场的中心越近,欧尔桑克石塔便越高大,众多的窗户闪闪发亮。
恩特在塔下守卫,每次微小的晃动、都发出古老的声音。
「不要看他的眼睛,阿斯翠亚。」莱戈拉斯靠近,轻轻说,「不要太用心地听他说话,这巫师很危险,他的声音会让人心中愉悦,以为那声音所说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充满智慧。」
「我想,有甘道夫在面前,萨鲁曼无法给我下咒。」阿斯翠亚歪过头看着他,「不用担心,莱戈拉斯殿下。」可她分明地、从他眼中看出另一种忧心,一种揭开秘密的无所适从。
她不能问,只能等到北极星亮起。
“很高兴你能来。”名叫急楸恩特朝甘道夫倾身,话语缓慢而沉稳,“森林河水、原木岩石,我都能控制。但此处有个巫师要对付,他就关在自己的高塔里,我们对他并无办法。”
巫师点点头,他将手杖立在身边,朝后方提醒道:“谨言慎行。即便已经落败,萨鲁曼也很危险。”
“那干脆砍了他的脑袋,一切都解决了。”
矮人动动手指,依旧将甘道夫的话当做耳旁风。梅里嗤笑一声,他紧紧抱着伊欧墨,害怕再掉到水里去,裤管湿答答的感觉可不好受。皮平则在阿拉贡身后,好奇地探头张望。他本想坐在大角鹿背上,但精灵说他禁不起两人的重量。
“不,我们得让他活着,得让他开口。”
石塔顶端、那曾囚禁甘道夫的平台,如今成了萨鲁曼自己的牢笼。时间流逝,湛蓝的天罩上一层柔和的乳白,艾辛格的巫师也终于露面。他出现在众人眼前,高悬而又渺小的一道身影,却令人畏惧。
萨鲁曼面色憔悴,却已无战败时的慌乱。他的黑眼睛沉静而慈祥,双手拄着法杖下望,仿佛那只是根普通的棍子,而他也只是位普通老人,并无邪恶的念头。这令甘道夫提起十分的警惕,对于这位老朋友,没人比他更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