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迪亚领着埃德加穿越隧道向军械库,地下的震动忽然将人掀翻,等他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山中又安静得、像战争从未发生过。油灯在石头上磕灭了火焰,逼仄的通道一片黑暗。
“站住!吕迪亚。”
后方传来一声严厉的喝止,伊欧玟全副武装,左臂下夹着头盔,神色晦暗不明。她大步上前、将少女抓到身后。她们有着相同的发色与瞳色,对望时,好像越过了一段时光在照镜子。此时,那浅色的眸子正对吕迪亚问话。
“求你了!伊欧玟殿下——”
“快让他们跟我来。”
城墙下重新燃起青烟,烧焦的苦味充盈在空中。敌人将火炬再度高举,一点点穿越羽箭的阻挡。那些兽人像一座座战斗的机械,倒下一只,便另有一只几乎并无分别的、踏着尸体站出来。
它们仿佛没有疼痛与生命的感知,不清楚这片土地的四季流转,更不明白为何与对手为敌、为何而战。
阿斯翠亚站在溪流中央,朝炸药的引线泼了一桶水。那白色的麻绳顶着水光,没有软化。敌人的箭矢擦过脸侧,而刺眼的火光近在眼前。哈尔迪尔与部下将火炬手抵挡在水渠前,但那燃烧的火光从未熄灭,势不可挡。
精灵退回空地,缪笛等待已久。
她跃到雄鹿背上,将剑刃在护腕上抹过。阿斯翠亚注视混乱的水渠,耳边第三次响起莱戈拉斯的名字。阿拉贡的呼喊从未如此焦急、慌乱。她心下一沉,未受新伤的肩膀传来可疑的痛感,那耻辱的感受仿佛遭人偷袭。
战争总带来遗憾。
「快撤军!哈尔迪尔,我们守不住了!」
泄洪口离崩溃还有段距离,但那精灵毫不怀疑,立即下达命令:「停箭!全体撤离!撤离泄洪口——」
高墙之上,那根弩失撞在莱戈拉斯的胸前,好像只愤怒的秃鹫,咬住他的灵魂不松口。精灵被难以抵抗的力量推倒,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石砖上。羽箭散落一地,明晃晃的钢刀朝他挥来。
金雳使出全力格挡,又一斧敲在那兽人要害。“尖耳朵的!你没死吧。”他等待回音,眼珠慌张地转动。
痛感从肋骨向心尖蔓延,莱戈拉斯撑着没吭声。他指尖发麻,将弩失抓在手里,又凭着战争的经验,下意识地去拾回箭筒。击中他的箭簇依旧锋利。他看过去,反光清晰映出的、是自己的眼睛……
那儿只有被棱角分割、错位的蓝,却没有血液的红。
「莱戈拉斯!」阿拉贡在战斗中回头,黏腻的鲜血沾了满剑,「你——」他的话还未说完,雪亮的精灵刀便经过他身侧,割断了敌人的喉咙。
那精灵迅速返回战场,外衣被割出道缺口,闪着粼粼的、月色的光。人类跌落谷底的心迅速浮起,雨后寒意一扫而空,阿拉贡真想赞美精灵王,赞美瑟兰迪尔,他也许有着先知的能力。
但莱戈拉斯的表情却格外难过,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秘银甲不该出现在他身上。为追求敏捷,密林的巡逻队伍从不穿戴沉重的锁子甲,而即使秘银轻若无物,这也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六十年前的贡达巴德,他将这宝物赠给一只毫无战争经验的精灵。事实证明他的决断是正确的,因那精灵的确被利刃逼至悬崖、命悬一线。也的确敢于挡在持戒人身前。如今危险的境地更进一步,但她却将这宝物抛弃了。
莱戈拉斯不知阿斯翠亚是怎样做到的。
“砰——”
城下爆发巨响,灰烟漫天,水花四溅,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堡垒上,烧焦了整个罗罕的草原。圣盔谷的筋骨断裂,石块纷飞,坚不可摧的城墙被炸出瀑布似的豁口,积聚的流水向下冲刷,将黑压压的半兽人暂时阻挡在外。
坚硬的石块从空中坠落,在堡垒内外砸出深坑。
希奥顿正指挥城门连桥的保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终于明白那精灵并非危言耸听,白袍萨鲁曼会将从前未有过的武器带到这世上。
在甘道夫手中,它们只做空中绚烂的烟火。
战况急转直下,堡垒背后又开始剧烈的震颤,无数声闷响过后,好像沸水顶飞了壶盖、巨人踢开了房门,白色山脉中钻出一只地蠕虫。它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渐渐显露,扭曲的动作尽显痛苦。
地蠕虫轰然落地,砸毁了号角堡的高空建筑。阿斯翠亚在混乱的战场中,忽然有些无力。她不禁去想,留给那白衣歌者的高塔只剩一座了。
「怕吗,缪笛?」
循着声音,莱戈拉斯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无需思索,他懂得了她为何要到军械库去,为何说些不容反驳的话,阿斯翠亚要他替她寻找一对护腕,可她并非对人类制造的护具不熟悉,能将秘银甲缝在其中,她应当熟悉极了。
阿拉贡说的对,她轻易就能将他骗了。
身后的怪物数量未知,而泄洪口的敌人正在堆积,好像登陆的海盗。蒲尔斯达终究要与海盗打交道,无论是真正的还是假扮的。她希望豁口边、面对她的那人是莱戈拉斯,可惜她看不清、看不穿。
「堡垒后方布置了防御,请专心掩护我们,」她对哈尔迪尔道,「叫罗罕的工匠修补城墙,用沙袋和石块垒得越高越好。」
哈尔迪尔立即布阵,但他沉声警告阿斯翠亚,城门面临危机,罗罕已无骑兵可以调动,她与缪笛不可能将敌人拦截在外。可他们已无路可退,山体中的地蠕虫缓缓退出,黑黝黝的孔洞显得那样阴森。
「我刚才听出,有十五人可以与我共同作战。」
大角鹿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好像进军的号角。黑蛮地人举着盾牌与长矛赶来,灵活的猎犬伴随身边,吠叫的鼓舞中,莽撞的埃德加冲在最前面。他领着队伍“人”字形排开,将中间的位置留给了鹿与精灵。
【我只信你最后一次!】埃德加叫道,【无论如何,精灵不能骗我两回!】
阿斯翠亚笑着、将宝剑竖起。【跟我来——】
连桥上的军队默默潜行,罗罕射手仅能从侧面攻击,用囊中所剩无几的羽箭、将边缘的强兽人射下桥面。但敌军的中央固若金汤,攻城锤在盾牌阵中安然无恙,稳步前进。
“将空地军队兵分两路,顶住大门与山中的孔洞!”
希奥顿高声下令,埃肯布兰德立即前往调度。这国王表面依旧冷静,却悄然陷入怀疑与绝望之中,即使罗罕的居民勇猛,萝林的精灵训练有素,仅凭他们也无法战胜如此众多的战争怪物。
萨鲁曼的军队终于露出了尾巴,可他们等不到援军。
“坚持住——”
民众不懂得北方的幽暗密林有多遥远,可希奥顿心中有数。伊欧墨的队伍都难以赶来,他并不敢指望精灵。归根结底,这不是他们的战争,战场上这些精灵的出现,已是出于情义。
他从城门边分开目光、观察战局,坍塌的城墙已着手开始修复。那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正充当石匠的位置,在战场中奔波。巨大的豁口边,那自称预言者的精灵、带领地牢中关押的犯人,涉水战斗,将敌人堵在城外。
黑蛮地人竟为洛希尔人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