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辜负这情义,让史官随意编排罗罕至高无上的勇气。”希奥顿将指挥的旗帜交至副官手中,面对埃肯布兰德的犹豫,他说,“若是国王不能挺身而出保护民众,人民也无需为这样的国家而战。”
希奥顿王唤来良驹,带领两名近卫前往城门。月光洒下一层银霜,遮盖了他发须中苍老的白色。
“挡住他们!坚持住!”
「放箭!」哈尔迪尔挥剑,身后的弓兵队伍便放出一轮羽箭,「放箭——」
溪流堵塞,沙袋与石块越砌越高,这精灵心底却泛起悲凉。他明白自己的同族执行的是牺牲任务,用抵抗换取时间。一旦临时防御工事筑起,他们的退路便被截断。
可要是不这么做,堡垒必被攻破,到时便是两面夹击。
堡垒的废墟中尽是残垣断壁,地下岩洞随时可能坍塌,幸而其中已空无一人。吕迪亚怀抱费艾诺之灯,领着幼小的孩子寻找避难所。新生的婴儿脱离了母亲的怀抱,在颠簸中哭嚎。
那地蠕虫掘出的孔洞漆黑骇人,不知暗中藏有多少野兽。细碎的脚步声洪水般涌来,迎着隧道中腥臭的风,伊欧玟握紧了长剑。修补城墙的材料紧缺,城门守卫又调走二十余人,洞口的防御更显单薄。
没有拒马,没有栅栏,今夜的圣盔谷、没有该被守护的人。
“预备!”伊欧玟提醒道。
首领达格玛指挥西伏尔德的居民,下达的不再是避战的命令。如今谷地已被烧毁,王城空空如也,草原和牧歌做不了避难所,他们也不再有逃难的理由。
她需拼尽全力,为了伊奥参与芙蕾达,为了那些孩子们捂住的心口,他们坚信背后有剧烈跳动的生命。
罗罕弓兵拉开长弓,队伍中有老人也有青年,拉不动弓箭的少年举着石块。正规训练的士兵站在民众之前,却深知自己无法变成坚固城墙。也许其中仍有着微小的幸运,这些战士的父母在身后或身旁,像幼年时一样。
黑洞吐出一口尘土,奔跑的声响与振动越发清晰,好像一场仓皇的逃窜。月光斜照,强兽人的长矛初露头角。
伊欧玟挥下长剑,洞口的妇人立即拉紧绳索。冲锋的兽人才出洞口,便被抬高的麻绳绊倒,面朝下扑倒在地。刀剑纷纷砍下,箭雨飞入洞口,强兽人的军队顿时没了声响。
诡异的安静中,洞口的守卫面面相觑,他们望向达格玛与伊欧玟,可她心中也没有答案。洞口仅有约三十具尸体,剩下的半兽人去了何处?这些怪物现身时、顶着恐慌的表情,似乎在逃跑。
后面有什么更可怕的事物?
隧道亮起浑浊的火光,烧焦的气味穿过山体,熏痛人的眼睛。灰黑的烟雾掩护下,一支混乱的队伍紧急行军,好像一窝蜜蜂在巢穴中追逐打闹。洞口守卫屏息凝神,却听隧道中传出人类的声音:
“停止攻击!埃德蒙的部落赶来支援罗罕!”
伊欧玟睁大了眼,她挥开密集的部队。“停箭——”
“殿下,他们是黑蛮地人?”达格玛厉声质问。
“是。”那公主坚定地点点头。
“是黑蛮地的人类,你们的同族。”卡蒙举着火把闯出隧道,脸上挂着不羁的笑容,“埃德蒙的部下不对同族作战。”她朝伊欧玟与达格玛抬抬下巴,“后面有妖狼和座狼,交给你们!”
城门被攻城锤拍得起起伏伏,像是一颗快要爆裂的心脏,脆弱不堪。守城者被猛力推开,又迅速贴回到门旁。民众的双手推上前人后背,人与人用身体铸成一道关卡。
希奥顿持剑顶在最前方,看见门外的军队面目狰狞,稍一偏头,又见子民的热泪混着汗水流下。驭马者喊着口号,用明知必败的绝望说着希望。
“告诉我那是什么?我们没守住。”埃肯布兰德望着洞口涌出的军队,心已麻木。他难再喊出一句激愤的命令,直到那群黑色的队伍穿越战场,未伤害任何一人,“援军来了!守住城门!射手预备——”
希奥顿在攻门的巨响中抬起头,星河涂抹着迷幻的紫红。这黯夜的航船已驶过重山,群星注目。黑夜还是这般寒冷,黎明正在赶来的路上,不曾放弃他们的、是这片人人得以见证的星空。
“坚持住!”
墙顶的敌人只增不减,金雳愤怒地扳起云梯,却无法将它推倒。梯顶的强兽人与他争夺掌控权,两人在寒风中对弈,不停摇晃长梯,做固执的争斗。后方的兽人被抖落,摔死在坚硬的石头上。
“我说!你们快来帮帮我啊!”金雳朝两边叫道。
阿拉贡忙于拆梯的智慧,而精灵正专注于豁口外的交战。埃德加领队的黑蛮地人孔武有力、且没有战斗技巧,长盾当剑,阔刀格挡,倒也斩杀了不少怪物。莱戈拉斯向敌人队伍中的弩手射箭,每一箭都落到实处。
“莱戈拉斯——”
“我相信你,金雳。”他抽空瞥了一眼,“让你的斧子派上用场!”
那矮人恍然大悟,忽然松手拍了下脑门,打得敌人措手不及。那好胜的强兽人满脸困惑地骑在云梯上,下一刻便被金雳连人带梯拍了下去。墙顶爆发一阵畅快的笑声,金雳似乎找到了防守的诀窍,立即奔向下一架长梯。
“这是矮人的方法,可不是精灵提醒的!这怎么也得算二十个吧,我快超过你了……”
莱戈拉斯并不说话,心中默数的数字早就乱了套。他再不会经历今夜这般的恐惧,眼见着邪恶、将悬在他头顶的一颗星星包围缴械。他向背后取箭,手指却碰不到熟悉的箭羽。
又是这样。箭筒里只剩一根金箭,在坚硬的筒中磕出脆响。
精灵无奈地偏偏头,从尸体堆中拾起道盾牌。就算渡鸦岭的冰层下,博格在今夜复活,莱戈拉斯也得迎难而上了。他将长盾推向豁口的斜面,轻松跃到盾牌上,任由它带着他滑下城墙。
“诶!那个小王子!”金雳对着他的背影嚷嚷道,“我这儿怎么也有五十个了——”
缪笛埋头向敌人冲锋,庞大的鹿角抄起一排敌人。阿斯翠亚用宝剑收尾,这是她无比熟悉的动作,只是当时的她尚未有领头的勇气,只做名旁观者。她计算着萝林羽箭的消耗,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城墙的高处射下援助,每一箭都正中弩手的咽喉。阿斯翠亚知晓这是谁的手笔,便与城上的帮手打着配合。
但不知何时,箭矢消失不见。冷硬的弩失正面射来,她抬剑阻挡,却被敌人的铁链搅住。嘉维尔的宝剑被牵引着划过空中,最后落到战争的地面。银色的剑身被敌人踏断,顶上的红宝石闪亮依旧。
阿斯翠亚又一瞬的恍惚。
那一刻,战场有无数种混杂的声响。她听见怪物的嘶吼,听见哈尔迪尔、阿拉贡、埃肯布兰德与希奥顿,也听见伊欧玟、吕迪亚、达格玛与卡蒙。她听见绝望与希望在对打,缺口的防线高高垒起,身后冲锋的军队却跨过了沙墙。
盾牌飞过眼前,那些射向她的弩失在盾面钉出响声。
她最后听见了莱戈拉斯,听见他拔出精灵刀,那是冰块划过冰封湖面的响声,是她在悬崖听见的风声。阿斯翠亚牢牢握住新的武器,把刀刃依旧像镜子的碎片,简约得连花纹都不曾有。
但她清楚记得:阿斯翠亚第一次杀死巨蛛时,用的便是这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