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在梦里见到很多绿眼睛的精灵,她们有的醒着,有的睡着。醒着的往我手里塞丝线跟纺轮,还教我在石头上刻精灵符号。也有两只在悬崖上盯着我,我害怕,就没找上去。”
“那你可真是做了个好梦,皮皮。”
涝洛斯瀑布悬在山峰后轰鸣,安都因大河从此冲下埃敏穆伊丘陵、泄入湿平野。前方水雾弥漫、礁石凸起,瀑布的落差过大,乘船而下已是不可能的事。一行人只能借森林隐蔽行踪,徒步进入刚铎。
“谢天谢地,你终于把东边那条路放弃了!就算逃过了巡逻的半兽人。穿过敏穆伊丘陵可不是闹着玩的,”金雳在岩石下高声道,“长满石头的怪地方,泥泞发臭的沼泽地!我们不用走那儿了,你该高兴——”
矮人转向烤火的皮平,后者听了,又咬了口兰巴斯,没什么大反应。
“但魔多对刚铎的战事不断,灰烬山脉将大敌的居所掩藏得极好,我们要从西方穿越黑门也并非易事。”阿拉贡叹了口气,“且不提米那斯魔古尔有重兵把守,仅是踏足它的前哨奇立斯乌苟,我们便有被巨蛛吞噬的风险。”
“随它怎么吐丝,全跟矮人的斧子说去吧!”金雳出了口粗气,“精灵不是擅长抓蜘蛛吗,让他们走在前头。”
梅里靠在残破的石墙上,小声提问:“依你来看,还是渡河走东岸更加保险吗?”
领队在犹豫中点了点头。“但为了队伍的安全,在我们弄清敌人的数量与动向以前,最好是沿西岸行走。我们从萝林离开已有半月时间,大敌与白袍巫师不可能没有动作。”
他别扭地看了眼阿斯翠亚。阿拉贡并非不愿相信精灵的预言,只是他以为,大敌的眼线无处不在,他们的选择也必定被看在眼里。无论落脚在东岸还是西岸,终究免不了要与强兽人一战。
东岸有着多尔古都要塞,邪恶势力更加强大不假,但刚铎与黑门地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也许从东岸行走、由北方突进魔多,才真正是出其不意……
谁也不知道眼下的犹豫将促成何种结果。主神与维拉也许知道,可祂们不说。只是,这一切的犹豫都有着可原谅的缘故,梦境的知情人都清楚,也都不愿用博罗米尔的生命做赌注。
哪怕只赢得了一次的胜利呢?在与萨鲁曼的强兽人碰头时,他们竭尽全力将它们战胜了。那时阿拉贡便有底气、化身成梭隆吉尔而要求蒲尔斯达,与他一起将“领主”的决议扭转。
“这处并不安全,”莱戈拉斯凑近他,低声耳语道,“我心头一直滋生着阴影和威胁,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我感觉得到。”精灵警惕地望着林中深处、那模糊而难以分辨的灰黑阴影。
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王国的旧地上,断柱横陈,阴森的石像被青苔包裹,合十的手掌像在祈祷。但水流的强烈激荡、足以掩盖某些细微的迹象,使这片青草地看上去仍是和睦的。
“差不多该走了。我们不渡河去东岸,便也用不着等夜色掩护。”
阿斯翠亚从遥远的东岸抽回目光,无论行路与否,她建议众人都不要暴露在岸边,先寻一处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
莱戈拉斯的话令她担心。
她一如既往地、感知不到邪恶事物的运动,但她信任莱戈拉斯的感应,因他与她不同,这精灵从降生起、便始终生活在光明里。对于巨蛛一类的黑暗生物,莱戈拉斯十分敏锐。
金雳不太满意,他刚靠着休息一阵、便又被叫起来。山姆倒是迅速,他踩灭了火焰,又用土将烧火的痕迹覆盖。做完这些,他终于发现,自己有了天大的疏漏:“等等,弗罗多去哪了?”
此话刚出,岸上的人们便立即开始寻找。
而稍稍查看便能发现,队伍中的博罗米尔也不知去向。他那从不离身的盾牌被放倒在树下,像领军战败以后才有的情形。阿斯翠亚暗叫不妙,她看着小径上被压倒的青草,抬脚便要往林中去,却被阿拉贡拦住。
“让我去寻找弗罗多,你与莱戈拉斯将他们保护好。”那人类摇头,不敢直视刚铎的古迹,“是我说的话刺激到博罗米尔,才害他这样。”
精灵自然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了刚铎人,但自埃尔隆德召开会议起,他们便都知晓、博罗米尔对于魔戒有着怎样的盼望,更何况今日的他行为格外异常。阿斯翠亚本该一直注意着他们,却被战事打乱了心思。
“好。”阿斯翠亚只给领队一个肯定的答复,“我们有太多可以和解的时间,速去速回。”
比起弗罗多会有的危险,她此时更担心博罗米尔。
阿斯翠亚退回岸边,将盾牌背起来,衷心地想为那人做些辩护:至尊魔戒最会耍手段,它挑选强者,勾起他们对于力量的渴望。人越是觉得走投无路,那诱惑的影响便越强。
那冲动并非是个人所能压抑的。魔戒的诱惑使人忘乎所以,丢弃自己的身份姓名,全凭内心的渴望行事。但清醒总会到来,那时的恐惧、愧疚与痛苦便是惩罚,他们反复回味当时的感受,并将自己推向怀疑的深渊。
曾经的持戒人对此了解。
“阿斯翠亚,”莱戈拉斯扶着朋友的肩膀,将她从思绪中叫了出来,“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阿斯翠亚慢慢回过头,突兀地对他道了声“感谢”。也许,莱戈拉斯的惊讶是由于、他早以不记得那事,可她依旧感激他。只因在渡鸦岭上,当她面对持有魔戒的比尔博,他将她从诱惑里叫醒了。
实际上,那诱惑是什么,阿斯翠亚从没听清过。她不像博罗米尔这般目的明确,她只是毫无理由地知道,那魔戒能给她想要的。
“人齐之前我们走不了,但你的感知不会出错。”她说,“不能坐以待毙,留金雳在这里,我们两个向南探查,好不好?”
莱戈拉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慢着——”阿斯翠亚忽然将他拉住,她望着小径的深处,眉头紧锁,“你看到了吗?你能听见、感受到吗?”她自顾自地说着,又松开他向前走,“至尊魔戒的波动。”
金发精灵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还是对矮人交代了两句,紧接着跟上她的步伐,莱戈拉斯坦白道:“不能,我察觉不到你说的。也许只有你感觉到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在跃马客栈时,这波动也曾产生。弗罗多后来告诉她,那时他在情急之下戴上了魔戒,看见了魔多可怕的一幕。
“持戒人戴上了戒指,索伦和戒灵已知晓我们的位置。它会用晶石通知萨鲁曼,到时我们定会和他们的手下交手。”
阿斯翠亚握着罗盘,跃上几节残破的台阶,忽然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腰上别着的枯枝断了。像是某种厄运来临的前兆,精灵的心忽然刺痛。但莱戈拉斯干脆地、将那枯枝从她手上拿掉。
「原谅我。」他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南方的林地吹来一股硬风,混合着泥土与腐烂的腥气。林中响起细碎的步点,远在千里之外,但精灵的听力依旧能够捕捉。莱戈拉斯蹲到地上,将耳朵贴近地面,脚步声仿佛急迫的战鼓。
敌人从北方急行军,步伐沉重整齐,数量不可小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盖过了地面该有的震动。与寻常的半兽人有所不同,它们的军队有着严格的行军号令,颇有阿佐格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