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魔戒只有一个拥有者,弗罗多,不是你也不是我。”阿斯翠亚的喉咙发紧,手心也变得湿润,“但你询问的,是我至今没有克服的难题……我不想要它,但如果有一天……我似乎没法拒绝它。”
弗罗多皱了下眉,像是要哭,却又咬着唇、摆出冷漠的神情。
萤火虫从眼前飞过,可他看不见黄色或绿色的荧光。弗罗多真想对着石头发发火,然后将那戒指丢进大河里,任它顺流而下,流落到哪里都无所谓!这样令人生厌的物件,偏偏就在他手里——
谁要?拿去!
当持戒人察觉到自己在抽泣时,手却紧紧地攥着魔戒。透过模糊的泪水,他又见到“凯兰崔尔”的双眼,圣树的光辉映在那精灵眼中,凄惨而美丽。可西方的夏尔将要战火纷飞,残暴的半兽人将乡民囚禁。
“弗罗多。”
“我绝不将它丢掉,为了夏尔。”他吸了吸鼻子,“也为了甘道夫。它们既得不到魔戒,也抓不住我。”
夜晚的天幕是那样黑暗,精灵凝视在黑夜里模糊的弗罗多,终于看穿了他心结所在。阿斯翠亚退后半步,单膝跪在草地,“我承诺,永远听从弗罗多·巴金斯的指示,也帮助他对我指示。”
弗罗多一愣,脸上那副决绝的坚定有所松动。
“可以让你感到不孤立吗?”她指指他腰间的刺叮剑,又拍拍自己的左肩,“你理应把我叫醒的,因为我没完成博罗米尔给我的任务。”
持戒人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睛,去看远处沉睡的人类。而精灵却说:“他很担忧你,你的伤心难过的一举一动,刚铎人都看在眼里。他要求我使你开心快乐,但我偷懒睡着了。”
是不是冬天太冷了、夜太黑了,不然他怎么能忘记?没有博罗米尔,他就冻死在雪山上了。没有阿斯翠亚,他就该被食人妖刺中了。弗罗多不善战斗,要是他们想要戒指,早早地就该得手了。
“不,精灵很勤奋的,我怎么这样坏?”弗罗多迅速转过脑袋,努力挤出了笑脸。刺叮剑搭在精灵肩上,在那样靠近咽喉的地方、闪着白光,他忽然感慨,“你看起来像骑士,可我不是国王,我是巴金斯家的霍比特。”
“‘坏霍比特’是种昵称,当皮平和梅里偷了卷心菜。”
持戒人将短剑收起来,抱进怀里。他挨着精灵坐下,像第一次和她聊天时一样。那晚他怀疑精灵能读懂人心,但阿斯翠亚否决了。可现在的弗罗多觉得,她多少还是能读懂些的。
“多希望比尔博有精力再办一次生日宴会啊,就算没有烟花。”
清晨的雾气潮湿而寒冷,黏在行路人的皮肤上,让他们腿脚都变得笨重。弗罗多抱着刺叮剑睡得蛮好,但阿斯翠亚却没再合眼。她想起,甘道夫曾鼓励她信任自己,可当弗罗多将魔戒捧在她眼前,问她是否想拿去时——
她不敢信任自己。
太远了,差太远了。阿斯翠亚差太远、成为一只无所不能的精灵。
即使她曾宣称自己不会被邪恶操纵,但当弗罗多那样害怕而戒备地询问她,似乎国王的白宝石也失去了力量。阿斯翠亚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好像冰柱在山洞里摇摇欲坠。
于是,胸前那颗宝石就要顺着裂缝逐渐崩溃,失去抵御的能力。
无论莱戈拉斯和陶瑞尔怎样信任她,可从比尔博带着魔戒到密林起,她始终没能在同邪恶抗衡中胜出。阿斯翠亚不知自己是否能照甘道夫与博罗米尔所言,对持戒人有所帮助。
她也料想持戒人的心结不会真正解开,除非至尊魔戒融化在熔岩之中。那绝不是口头的誓言能达到的,毕竟离弗罗多、博罗米尔与阿斯翠亚的魔多,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林中静得能听见狐狸的脚步,山姆询问阿拉贡是否能让他做顿早餐,皮平和梅里分别抱着船的两头,将三条船运往岸边。而莱戈拉斯弯下腰,在最古老的树下挑挑拣拣,终于从凸起的树根下拾起一段枯枝。
他走到河边,用水将枝上的泥土洗净。蓝绿色的河水平静无波,好像块切开的玉石。精灵站起身,将枯枝当做宝剑,在腕上翻了两圈。船只已经临水,莱戈拉斯又急忙返回林子里去。
“不精彩的礼物。”阿拉贡一把拽住精灵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我以人类短命鬼的智慧问你,为什么不摘些花?”
莱戈拉斯跟着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看,石头边长着几簇蓝色的小花,它们满足地顶着露水,于是他说:“它们还活着,正值青年,是我们看来最美的时候。而且,摘花不如摘种子,花只有在土地里才活着。”
“那又为什么不向树木请求一支?偶尔这么做,它们会答应的。就算谁也不去折,有的树枝也不会长大。”
“不,这是特殊的。但你说的是个好主意,如果时间充足的话,我可以从最北方的一棵树开始请求。我们有时间吗,阿拉贡?”
阿拉贡冲他笑笑。“没有,莱戈拉斯。”
领队放他走了,因为想看看精灵的笑话,但阿斯翠亚拎着行囊、走出深林时,腰带里别上了一根枯枝,也不见有勉强的神色。阿拉贡只好坐在船里摇摇头,失落地将桨叶浸入水中,思考起自己的、有关刚铎与人类的课题。
他反复咀嚼着博罗米尔的话语。
他们之间的、那场隐秘的争吵未打扰任何人,有些戳心的质问谁也不曾听见,除了阿拉贡。他的犹豫和执拗都不足以惹怒博罗米尔,直到他那般斩钉截铁地、将刚铎的腹地称为“你的都城”,而非是“我们的都城”……
从几十年前离开刚铎起,阿拉贡就开始了思考。其中的、不为人知的忧虑,连那时在他身边的、他最信任的莱戈拉斯都不曾知晓。
博罗米尔冷着脸从他的船头走过,显然也心存芥蒂。他曾满心欢喜地以为,阿拉贡会担当起王位继承人的责任,但如今看来,希望渺茫。
他不得不另寻希望。
冬日缺少雨水,安度因河的水面有所下降。驶离昨夜休息的地点,两岸的林地总是绿得一成不变,没有趣味可言。好在精灵坚决地否定了西岸的路程,使得这一连几日,他们都不必急着作出决定,直到到达涝洛斯大瀑布。
太阳将天幕点亮,树木却依旧面色死灰。枯瘦的林木为了得到水分滋养,不断向河流靠近,不惜将半个树根暴露在外、伸进水里。河面被它们挤得紧凑起来,森林的深处影影绰绰,好像有敌人的队伍潜伏其中。
而流水一下下地轻拍船只,听起来又那样宁静动人,那是太阳、月亮、山川和荒野都爱听的摇篮曲,大河总将它们哄睡着。
顺流而下的第三日,弗罗多已经能轻易在这声音里睡去,他向后仰靠,碰上莱戈拉斯的手臂,那精灵手中的船桨便不再动了。紧接着,阿斯翠亚便默默接手,让船继续前行。
除了与博罗米尔和梅里同乘的皮平,远征队的成员在船上不常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