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西岸的泥土孕育着芳香,等到春日,暗色蓝铃花与浅淡的紫丁香便由此开放。但在冬日的末尾,花丛暂且空无一物。草树身旁尽是留白,留给画家和诗人、留给一切能描绘世间美好的工匠。
精灵本就的歌微弱声戛然而止,在弗罗多思绪逐渐飘远的时刻。他记忆的小舟还没抵达夏尔,就被利爪给勾扯回来。他仿佛从梦中惊醒,又瞧阿斯翠亚呆望着某处,好像下一刻就要为了戒指、对他拔剑。
袋底洞的弗罗多怎能没意识到呢?
霍比特齐刷刷地看向精灵,每双眼睛都在悄悄询问:“发生什么了?”
但阿斯翠亚没看见那些眼睛,乌黑的、暖棕的,她从莱戈拉斯面上移开目光,发觉夜莺从嗓子里飞走了。那只鸟冲破了树篱,蹿到夜空中,不知落脚到哪片云上。
鹪鹩鸟大约也没见着夜莺。它在树枝上远远地叫了一声,也问阿斯翠亚怎么了。而她是无法回答的。她不知歌中哪个词语使她畏惧、退缩,让她不再唱下去,可其实说到底,也许只是……
她还不算一只无所不能的精灵。
“抱歉,把一支歌从中间掐断是残忍的,尤其是摇篮曲。”阿斯翠亚望着熄灭的火堆,声音低低的,“但我只能这么做,因为我的确忘记了接续的内容。你们可以试想歌里还提及许多其他的梦境,但无论如何——”
她看向树下围坐的一圈霍比特蘑菇,“去睡吧,或小声哼你们的歌。”
“实际上,我在船上睡过了。又因为是在船上睡得,所以现在浑身难受得睡不着。我有点儿想听矮人的歌,”山姆说,“你知道,那些放开了嗓子唱的。大概也有些是叮叮咚咚的,就像拿着锤子四处敲打。”
“但精灵可以继续唱下去,是我自己这只精灵。”莱戈拉斯立刻说道,好像怕山姆真将金雳找来,让树林里充斥着矮人的声音。他侧过头,发现阿斯翠亚靠在树上闭了眼,“我没唱过,可不止一次听过,即使过去了近三千年。”
“三千年!”山姆瞪大了眼,“我以为蒲尔斯达足够年长了,最年长。”
“那谁唱给你听的呢?”
此事并不奇怪。阿斯翠亚无需猜测、就能想出唱歌的精灵是谁:是葬身多古尔都,却又守望在密林入口的王后。那是莱戈拉斯的母亲,她未曾见过、但许多次听说。
或是年轻的塞勒涅,如果她心情颇好,允许顽皮的小王子拉扯她的袖子。或是加利安,他收集的曲谱数不胜数。又或是堡垒中的乐师,他们住在大绿林时定不用藏进地下……
“是我父亲。”
瑟兰迪尔陛下唱摇篮曲?阿斯翠亚皱了下眉,毫不怀疑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当她将眼睛睁了道缝儿,悄悄看过去,莱戈拉斯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惊讶。他挑起眉,冲空白的地下点了点头。
“那再好不过了,但摇篮曲竟然是留给男精灵唱的?我的意思是,男精灵唱歌也像女精灵一样好听吗?”皮平问完莱戈拉斯,又转头问梅里,“我老爹从没给我唱过,至少我记忆中没听到过,我怀疑是他唱歌不够好听,你呢?”
“当然。”梅里耸耸肩,“没有。”
月光从常青的丝柏间筛下,在地上点起一座蓝色的篝火。阿拉贡在不远处警戒,他站在树荫中,摩挲着莹润的精灵宝石。金雳早就靠着岩石睡下,双臂交叉在胸前,环抱矮人的战斧。
他红色的胡子随着呼气上下颤动,阿拉贡看看那胡子,又看看两只带孩子的精灵,无奈地摇摇头,朝着天空叹气。而这次的弗罗多不再听见,他在精灵的摇篮曲里,将手探进衣领,忽然碰见了戒指。
“所以亲爱的,现在睡吧,我的挚爱。
“我也需更加年长,但我并不更聪明,
“我仍是一个装成大人的孩子。
“我无法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等你出发时,你就会明了……”
鹪鹩鸟飞下来,窝在精灵头顶的发旋中,黑蓝色的眼皮缓缓闭紧。莱戈拉斯动动手臂,解开斗篷上的绿叶别针,它便又拍着翅膀、飞向另一只精灵。
他跟着它上前几步,将黯灰的斗篷盖在朋友身上。
阿斯翠亚发觉鸟儿在头上走动时,双肩和腿也一沉。但她被奔波的困意席卷,紧紧地闭着眼睛。可她并未见到任何真实的梦境,所有行路的艰难都被抛却脑后,包括博罗米尔的嘱咐。
“我发觉一些事。”梅里敏锐地指出。
“是什么?”
“秘密,精灵的。”
处在睡眠的深处,阿斯翠亚划着小舟、顺着大河,返回北方的林地王国。可两岸黑沉沉的丝柏张牙舞爪,暗中射出许多双幽绿的眼睛,饿狼一般虎视眈眈。
“阿斯翠亚、阿斯翠亚……”
绿色的桨叶掉进了河流,精灵被霍比特叫醒。已是后半夜,她困惑地掀开眼、向上看去,弗罗多满脸惊惧地站立着,嘴唇开开合合。他俯视着精灵,眼下有深沉的乌青,好像遭遇了十分恐怖的事情。
鹪鹩鸟被惊得飞起,阿斯翠亚的困意也一扫而空。但周围全是均匀的呼吸声,远征队的众人都在睡梦里。博罗米尔从河岸返回,躺在了矮人身旁,队中只缺阿拉贡与莱戈拉斯。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上的斗篷险些掉落在地。
除了蚊虫在睡着的霍比特身边环绕,林中毫无敌人来犯的迹象。
她迅速将多出来的那件斗篷折了两折,搭在手臂上。随即又用另一只手,摸上持戒人的脑袋。像抚摸胆小的缪笛一般,精灵一下下地顺着他的黑发,也在使自己准备好,准备好倾听持戒人绝不平凡的话语:
“对不起,把你给叫醒,可我总想起你拿剑对着我的时候。”弗罗多的声音虚弱,笑得也苍白,“所以阿斯翠亚……阿斯翠亚,之前属于你的东西,是不是连你也会一直想着,怎样把魔戒……偷回去?”
安度因河的水流奔腾,湿哒哒的怪物爬上了岸,跳进黑色的树林中。莱戈拉斯和阿拉贡在另一边盯着,看咕噜在浅滩举着树杈叉鱼,用密集而整齐的牙齿、野蛮地将生鱼撕扯。
它吞咽着,喉咙里的咕噜声让人不适。
但莱戈拉斯猜测,阿拉贡的低落与它无关。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变得敏锐了些,更能够察觉、关照身边人的情绪和想法。而比起敏锐,倒不如说,他对其他人温柔了些。
「在征途以外,有两件要事使我忧虑,我的朋友。」阿拉贡将手臂撘放在膝盖上,离开了精灵之地的光辉,他又略显颓废,「我发誓它们同等重要,且一道催促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