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受到、总能感受到。他一直一直,就住在一把剑的红宝石里。而瑟兰迪尔陛下在这颗白宝石里,陶瑞尔在森林上空、在最远的边界线上……您在精灵的轻刀和弓箭里,住在秘银里。无论我走到哪儿,从没将你们落下过。」
幽暗密林的上空弥漫着灰雾,南方的多尔古都黑幢幢的、盘坐在一座乌云下方。矮人的厅堂燃着灯火,幽蓝的火焰在石阶上映出银白。两国君主正襟危坐,各自抱着自己的不悦和傲慢。但比起几十年前,终究是多了些礼貌。
“我这便请我们的事务官,将商讨的结果记录下来,拿给林地的精灵王过目。”奇力站起身,眼中带笑,顿时没了国王的气势,“但论亲情辈分,该我去密林拜访您才对。”
酒杯轻响一声,瑟兰迪尔脸上挂起冷笑,平静的注视渐渐染上怒意。他瞪着他,好像孤山的那场战争刚打响。“但显然……你作为晚辈,并没有此类的礼仪智慧。”
精灵的脾气是古怪。他们的国王也还是这么爱生气。
奇力扯扯嘴角,自觉没意思。但他向一旁走开两步,还是好心提醒道:“多尔古都的势力日益强大,精灵该派一支队伍前去探查,才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不劳费心。”
看着精灵那淡然的神情,矮人气不打一处来。事务官踩在绒质地毯上、唰唰唰地书写,而奇力却只想大喊那句矮人对精灵专属的“问候语”。但他终究是放弃了,毕竟奇力可以这么做,国王奇力却不太行。
其中道理太过简单了:国王不能让子民饿肚子。
奇力常常希望索林还在,像其他矮人一样,像索林的老朋友一样。那就好像矮人的生命也是无限的,面对永生的精灵,他们不必想起衰老和离别——但那终究只是希望而已。
瑟兰迪尔缓缓起身,向下瞧着。而奇力则向上看去,两人在对视中、都看出了彼此间的厌恶。但南方的阴影正张开翅膀,他们终究握手言和,暂且不代表任何他人的意志。
像六十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会面。在夜晚、在河谷邦,城墙上的索林与阿斯翠亚,也从此谅解了对方。
草地上躺着白朦朦的月光,阿斯翠亚靠在银灰树洞里,提不起丝毫睡意。刚铎的战士还睁着眼,精灵王的孩子清醒着。她料想阿拉贡也没有睡,而弗罗多正走向远方。
金雳的鼾声倒是颇为响亮。
林地王国与多尔古都的战争在即,森林的精灵势单力薄。刚铎的统治每况愈下,人民正丧失信心。遥远的夏尔,霍比特也许还对战争一无所知,但很快,敌人的铁骑就可能再次踏足。
博罗米尔尚不知自己命运如何,他只内心煎熬着,想要凭空抓住些什么。抓住某种希望,尽管“希望”一词从来都是轻飘飘的,像神话传说中才会有的事情。而他们却始终行走在土地上,似乎非靠自己不可,而不能靠希望。
或是能依靠些别的力量,一种强大的……父亲希望他重振国威,而博罗米尔另有一份希望。
有朝一日,他希望刚铎的子民将一同返回国土。都城的白塔辉光闪闪,如同珍珠与白银打造的长针,旌旗在晨曦微风中猎猎飘扬。王国清亮的银号将接连吹响,召唤他也召唤阿拉贡……召唤王者归乡。
他愿王者重建国土,这是他难得找到的希望。
“刚铎之主已经归来。”
这句话使埃斯泰尔的心灵饱受折磨,却也带给阿拉贡一道警醒。若是他仍不愿担起职责,执意做荒野的游侠,而使刚铎陷于危难……也许他再不能重返精灵之地,再不能执起精灵之手,只能向南而去。
阿斯翠亚将脖颈上的项链摘下,把那块儿白宝石握在眼前。宝石的中央有道尖锐的裂纹,大约是食人妖所致。她略微抬起右手、抚摸那道浅浅的痕迹,身边的罗盘、日晷与马笛便接二连三地响动。
这只精灵时常感受到,自己身上挂着的希望太多了。
罗罕人在她身上放了一份,刚铎人紧随其后。矮人有一份希望在祝福她,精灵的那份更是深沉。可说到底,精灵到底希望她怎样呢?瑟兰迪尔究竟,希望阿斯翠亚怎样呢?
分别已是太过遥远的事情,久到她已想不起。
但她隐约明白,瑟兰迪尔对于她是毫无希望的。阿斯翠亚险些摔倒时,他弯腰扶了一把,从此便背过手立在道旁,不做任何指引。而塞勒涅对于她是毫无希望,甚至于打碎希望的。
她不愿想她,但想念他。
阿斯翠亚也会想起父亲,并明白在人离世后,生者总会对死者格外宽容。她后悔忘记一切不堪的过去,也后悔没能弄清一切、有关至尊魔戒的缘由。若是她能对赫尔墨斯少些戒备,或许她还能另得到一份希望。
虽然、也许,她并非无比需要希望……
莱戈拉斯翻身坐起,顺着银白的月光向里望,他看见阿斯翠亚捧着国王的襟章,眸中闪着魔法溪流似的水光。那条溪水总在黎明和傍晚泛起金绿色,恰好是此时、他的金发映在她眼里的眼色。
“莱戈拉斯,”她的声音轻轻浮在夜里,像一支挽歌。阿斯翠亚看见他时,思考起精灵的永生的时光、活着与死亡,想起每棵树的嫩芽都是新绿色,于是她还是需要希望的,“前路如此艰难,我们该如何选择?”
希望、他能给她希望。
被问话的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颗白宝石上。林地王国的传世之宝,所有密林的精灵都见证过它的辉光。在它的星光下,王国的精灵将擦亮了箭镞备战,而他们则预备着将魔戒丢进火山。
莱戈拉斯罕见地思考起死亡,发现远征队才算最易被杀害的先锋。可事到如今,他们仍旧没被黑暗战胜过。
“既然是艰难的是前路,那么……向前吧。”
“我也这样想。”
矮人的呼噜声越发洪亮,阿拉贡气急冲他挥了一拳,才叫卡拉斯加拉松略显清净。博罗米尔又一次翻身,将皮平有关小麦酒的美梦碰醒了。弗罗多与夫人告别、踏着沉重的步伐返回住处时,正对上另一只精灵的眼睛。
她眼里的光亮一闪而过,像凯兰崔尔倒在他面前的水镜,又照出夏尔崩溃,人民被半兽人奴役的画面。那位夫人藏起浑身的恐怖后,声称自己面对魔戒、通过了考验,可弗罗多却继续饱受磋磨……
魔戒同盟即将分崩离析。
霍比特的面色逐渐惨白,他睁大双眼,忽然明白那要夺走魔戒的人究竟是谁。也许不是博罗米尔,也许不止有博罗米尔。至尊魔戒会接二连三地将他的伙伴腐化,无论是人类、矮人还是精灵。
首先是阿斯翠亚,首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