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翠亚轻轻“嗯”了声。
「有关一个月后可能发生的战争,此事不止与我国相关,至于其中细节和我为何知晓,等到了卡拉斯加拉松,我会向你详细说明。」她低声说完,便从石头上跳下来,「要是你问我为何无缘无故地睡去了,恐怕我无法回答。」
「这是甘道夫说的代价吗?」
精灵摇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于是补充了句「不是」。莱戈拉斯松了口气,面色不再发红,似乎没有刚刚那样生气了。感谢如此,因为阿斯翠亚并不愿像对葛罗因一样、用弓箭对准金雳的鼻子。
尽管那是争吵中可能发生的,尽管莱戈拉斯不会继续那份争吵,而更可能去调解——她发觉他身上有着细微的改变,那变动不会超过一根发丝的凌乱,她暂且说不出来,因为那改变像是他本身就有的。
「那我能悄悄将问题换成别的,而不告诉你吗?」
阿斯翠亚一愣,她想去看那双蓝眼睛在说什么,可它们已经被银灰色遮住了。她胃里纠结了一阵,才回答道:「我本想说当然,但我不能骗你。只要你不问我是否该为了战事返回林地王国,我都会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的确只能做个士兵,需要听将领的指挥。
目光是有知觉的,莱戈拉斯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这是他意料之外的回答,于是他不敢再微笑,暂且放下的心也不得不悬吊起来。阿斯翠亚则被两道目光戳着脊背,她知道是谁。
阿拉贡向天空一甩头,干脆利落地蒙上了眼睛。哈尔迪尔则多了些心事,顺手将朝河流走去的皮平摆正。
“我听加利安老师说,失去了视觉会使其他感官更加敏锐,就像冕下总能在三段阶梯以外,通过精灵的脚步来分辨来者是谁。”她说,“或许蒙上眼睛,能让我们听见森林里更轻的声音,听见树林怎样谈论精灵的。”
“这片森林也会谈论霍比特吗?”梅里问得认真。
“我想会的,毕竟我们是西方来的。”皮平说,“但也可能不会,毕竟我们长得有些矮,它们可能瞧不见。”
“我觉得是能瞧见的,”山姆对着一旁的空气反驳,“我们虽然矮,但是背得东西多,所以看起来就和矮人一样大。是吧,弗罗多老爷?”
没人回答他,弗罗多不知沉浸在怎样的思绪中。哈尔迪尔的目光落在持戒人头顶,而他大约能从冰冷中感受到。失去光明以前,阿斯翠亚忍不住、又去确认博罗米尔的安全,那位战士依旧好好地站立着。
“精灵都看不见了吗?你们别合起伙来骗我!”矮人依旧不忿。
夜晚的森林吹起微风,比外界更温暖些,或许是一行人紧紧抓着绳子、挨得很近的缘故。脚下的路又平又直,是精灵们特意开凿的。皮平和梅里起初走得极近,在霍比特人出了名得结实的肩膀上聊天,后来却渐渐没了声音。
深处黑暗来临以前,罗斯洛立安的精灵许久不拨弄琴弦,而惯于拉扯弓弦。但森林中还是能听见音乐的声音,越到森林深处,那些乐音就越发清晰。其中有南方部落的民歌,也有西尔凡精灵特有的曲调。
哈尔迪尔所说的“洗去不安”,原来是这个原因。
但他们所听见的音乐、还是与林地王国的歌声有区别。阿斯翠亚很难再准确唱出幽暗密林应该有的声音,就像她将精灵的剑术也含糊地忘记。但她仍捕捉到了熟悉的歌词和音符,就在迷雾山脉以西的智者口中。
她听见罗罕边境有个捡蘑菇的小男孩,精灵许诺给他一件事情;听见刚铎的、无人居住的海角有这片土地最好的手艺人,精灵与她约定了再会;还有湖泊底下的大鱼,遇见手持银灯的、无所不能的精灵。
「恋云的积雨、石刻的绒花,
「时间在他发旋,紫衫请他留下。
「温柔的灵魂、坚定的战士……」
莱戈拉斯明白,粹星的歌词转而讲述“他”了。
哈尔迪尔从同伴处得到消息,追杀远征队的半兽人已被伏击、全军覆没。精灵还发现一只瘦小而佝偻的怪物,双眼硕大如灯,弓箭手们并没有射杀它,因为不知它是善是恶。只任由那怪物向南逃去,在银脉河下游消失。
又一个日夜飞过,远征队的脚步从未停歇,当黄昏向大地倾吐余晖,卡拉斯加拉松的银光缓缓开放。金黄的森林在后方挥手致意,哈尔迪尔不再前进,于是整条绳索都松懈下来。
“请见谅。”他亲手解开金雳眼上的屏障,朝他鞠了一躬,“现在请用友善的目光看待我们。而且,开心地观看吧,自从都林的时代过后,你是第一位得瞻罗瑞恩耐斯森林的矮人。”
站在凯林阿姆洛斯的空地上,一行人将蒙眼的布条陆续摘下。
常青的草地被两种颜色交相辉映,一面是炽热的橙红,一面是静谧的银白。细长的草叶柔顺低垂,中间点缀着星星似的小花,它的金黄色被朦胧的雾气渲染,成为温柔而虚幻的鹅黄。
其中还有些纤弱、清癯的白花,彼此依偎在草地上,发誓要在寒冬深深睡去。脚下的土地有着独特的芬芳,使人想起奶酪、清茶、葡萄酒,想起一切在生命中被称为“美”的人事物。
从此,这片空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而应当处于遥远的海岸西方,孕育在永恒的梦境之中。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拂过指尖时,任何一人在中州大地上睁开双眼,透过簇拥的树枝看见的、都该是这里。
永恒的光明,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邪恶肆意横行。
空气中浮动着水的波纹,阿斯翠亚忽然产生希望,希望幽暗密林也能成为纯洁无暇的精灵栖息地,她想那片森林变得年轻、翠绿,但她又以为,那样的密林不再是密林。
“太阳还没落山,一点没错。我以为精灵就适合星星月亮,但这可比我听说过的哪件事都更有精灵味儿。”山姆一脸迷惑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揉揉眼睛,“我觉得我们好像走在一首古老的歌谣里,好像这首歌永远不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