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青禾走远,林焕这才转过身,“实在抱歉啊,这孩子嘴也没个把门的,您别介意。”
沈听肆走上前去拍了拍林焕的肩膀,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有什么的!小孩子愿意说就让她说。不过还是尽量看住了,跟我说无所谓,说远了会影响女孩子的名声。尤其是现在的情况,若是被府里有心的人听见,对她很不好。”
“这您放心就好了,要不是国公爷安排了学堂,小禾一个女孩子哪里有能上学的机会,小禾拿得准的!不过,今日......”
沈听肆缓缓抬眼望向林焕,示意他去隔间说话。
隔间的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沈听肆背对着林焕,望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说。”
林焕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昨日夜里,内外府的所有下人抽出了两批人,说是晨起便要在正院里跪好。我们当时都慌了,到处去打听,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和小禾也在那两批人里,大家都到处去找邓管事想要塞钱疏通疏通,可我们根本排不上号。后来实在没了办法,本想着去求寒烟郡主帮帮我们。可半路上被裴公子拦了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就告诉我们只要午时之前不出来就好,其他的什么也不用担心。”
沈听肆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温度,幽香阵阵。直到林焕说完,本就挺冷的隔间再度陷入一片沉寂,他才缓缓转过身。
江无妄还真是不嫌累,两手抓算是被他玩明白了,他爹都没他玩得好。一边牵制着自己,一边又安排好裴闻洲,要不是他的命回京城还有大用处,沈听肆是真的想留下这个将门奇才。
不过现在一切还都未成定数,江鹤眠和江无妄沈听肆总要试着保下一个。沈听肆蹙了蹙眉,有些在心里责怪自己竟然会对两个棋子起了怜悯心。
想到这,沈听肆的思绪蓦地一滞,莫名回到了初见时,雨夜里那双望向自己的眸子。带着敌意的试探,却又夹杂着几分神性似的悲悯。
初见时的江寒烟,和现在的江寒烟感觉很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沈听肆又说不出来。但总觉得,真正的她,绝不会是现在呈现给自己的样子。
沈听肆心里清楚,他对江寒烟多少也起了些歪心思。但毕竟初衷不纯,再加上江鹤眠模棱两可的托付态度,沈听肆自己也有些拿不准。
但如果能保下她的家人,这总归是好的。至少不会让江寒烟像自己一样,像条狗一样四处逃命。什么仇,什么怨,自己都可以替她报。
“啧,可惜了,可惜了啊。”沈听肆松开手,明瓦窗外的一角天光映照在他侧脸上,一双不辨喜怒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林焕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觉得沈听肆真是长歪了,先皇龙章凤姿,先皇后明艳端方,都是顶天立地的一脸正气。怎么生出了这么个......
这么个妖孽
心里的小人戴上了从前在内阁查阅资料时用的放大镜,喃喃自语起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负负得正?环境还是太影响人了,可惜了,可惜了啊......不过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小命保住了,运气确实不错。”沈听肆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不像笑,反倒像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冷光。“走了的那几个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死了就死了在这待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解脱了。”
说着,他向前迈了一步,身影将林焕笼罩在阴影里。
沈听肆只依稀记得,离开皇宫前一天看到的名单里,有几个是跟着林焕一起从七星司三星阁里选出来,这群人当年的实力,若是放在如今的七星司那也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奈何士在外,将身死,他们的安稳日子过久了,也是时候该去陪他父皇去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两批人,”沈听肆的目光落在林焕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惊心,“在午时三刻,江鹤眠亲自下令,全部发卖去了北边的矿场。理由是,窥探主家秘辛,其心当诛。”
林焕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听肆不再看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端起石台上准备好的吃食,仿佛刚才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尚可。
“这两批人里也有不少是沈令仪的人,江鹤眠明显是在帮江寒烟洗牌。你带着青禾多加小心,我暂时还不清楚裴闻洲知不知道你们的身份。”
沈听肆拉开隔间的门,光线重新涌入,他的侧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声音清晰地传入林焕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在这府里,能救你的,从来不是什么偶然的好心。”
“江寒烟也算......”
沈听肆端着红木食盒,步履沉稳地穿过抄手游廊。食盒里的汤盅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散发出温润的香气。他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转过数个念头方才林焕透露的消息,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测。
他推开主屋的雕花木门,室内静得反常。目光扫过临窗的贵妃榻,那里空无一人,只余一个引枕歪斜地放着,昭示着主人方才还在此处小憩。案几上那本《南华经》仍摊开着,书页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