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时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醒来时人还有点恍惚。屋外的声音跟从梦里带出来似的,模糊得像在过年可又不喜庆。
鼻尖漫过火药味,仔细去嗅才知道是感官造成的幻觉。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裴寂不知道去了哪。
谢将时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拿手机。
手机在充电,裴寂出门前给他留了消息,很难称之为床头柜的桌子旁摆着电暖器,衣物在上面烘烤,弥散出柔顺剂的味道,给冷清的屋子增添了几分人气。
谢将时搓了搓脸,从床上爬了起来。
墙面开了一扇窗,此时阳光穿过窗棂,照射出空气中跳跃的灰尘。
白天光线好,方便他更好地看清这间屋子的构造。
水泥砖瓦垒起来的墙体,没有抹面,一眼就能看到骨子里的红砖灰泥,木制房梁撑起屋顶,高度不够显得有些压抑。
这样的建筑在城市里几乎绝迹。
根本谈不上美观,只能实现房屋最基本的属性。
远处汽车鸣笛,时不时夹杂些混乱的人声,想到今天的安排,谢将时回过神,从背包里翻出一次性洗漱用品,挽着袖口走到屋外。
不大的院落像一座孤岛,龟缩在周围一水二层小洋楼之中,好似被日新月异的变化所遗忘,身处其中连时光都定格在了旧时代。
院子里安着水龙头,谢将时径直走过去,冰冷的地下水一入口,就凉得他打了个颤。
裴寂提着早餐从外边进来时,谢将时正在洗脸,“怎么不用热水?”
谢将时把脸上的泡沫冲干净,才顶着一脸水珠直起腰,“省事,正好还能醒醒神。”
裴寂拿了洗脸巾过来,谢将时顺手接过,凉水刺激的皮肤有点红,他也不在意,问起留言里说到的事:“见到村长了么?”
“见到了。”
裴寂用肥皂洗了手,把早餐递过去,示意边吃边说。
谢将时也不讲究,咬着饼子追问:“他怎么说?”
“钱收了,我又额外包了个红包。毕竟回来的少,老屋推了再建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弄好的,还得他帮着多盯盯。”
这其是计划之内的事情,不过不管是上一世,还是现在,敲定后裴寂都松了一口气。
两个老人在世时曾私下念叨过,等有钱了一定要把房子修修,不用多精致多特别,就和乡邻一样,这样走出去腰杆都能挺直些。
彼时,他在上学,家里也没有壮劳力。
生出过退学的想法,还没说出口就被人老成精的奶奶察觉。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位老人哭,哭得那样伤心,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积洼在褶皱的变作死水,连她儿子儿媳离开时,都未曾有过。
这哭泣让裴寂害怕,因为他在老人身上感到了死意。
退学的念头自此断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口,现在连想都不敢再想,成了不可说的谶语。
眼泪干透,老人也像是忘了。
他继续念书,老屋维持着原样,直到最终变成遗愿。
遗愿也是愿望。
无力时选择屈服,有条件了,总要替老人实现的。
谢将时一直看着他,并不多话,安静地听裴寂讲他对这间屋子的安排。
从门厅到卧室,从屋内到屋外。
“……院子里我想留出一块地,可以种点东西。”
谢将时顺着裴寂手指的位置看过去,问:“你打算种什么?”
裴寂征求建议道:“我还没想好,你有想种的么?”
时间节点不同,如今谢将时已经参与了他的人生,他愿意和谢将时分享一切,虽然只是一方小院,一块小小的自留地。
“向日葵吧。”
谢将时脑内闪过灿烂热烈的花,他好像可以设想植物长成开花的样子。
枝叶舒展,生机勃勃。
裴寂以为自己幻听,他猛地转过头,强压住狂跳的心脏,询问道:“你说什么?”
放空的视线聚焦在裴寂灼灼目光之上,仿佛灵魂被穿透,让人不敢逼视,茫然的情绪来得又凶又急,谢将时只能本能地回答道:“我说向日葵。”
意识自己吓到了对方,裴寂垂下头故作轻松,“怎么会想到种向日葵?”
“因为你第一次送我的花是向日葵。”谢将时说得快,说完他自己先皱了皱眉。
这不是他想说的答案,只是机械性地脱口而出,但如果要他给出一个准确的理由,好像又只有这个,是他在飘渺的思绪中唯一可以抓住的。
裴寂冷静了下来。
是的,不久前的情人节,他给谢将时送了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