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知秋浑浑噩噩地回到宫殿,看到长公主房内亮着的烛火,她无端地想到了萧妤。
那时萧姝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严重到她一日之内的大部分时光都要在床榻上度过。
闻知秋白日里去酒肆忙碌,晚上回来时萧姝总是在房内点着一盏烛火等她。
萧姝和闻知秋拥有相似的眼眸,只是闻知秋的容貌更加艳丽明媚,而萧姝的面容更加柔和,在异域风情中更增添了几分温婉。
萧姝和萧佳婵母女二人并不相像,萧姝与闻知秋都更像她们的父亲,可是今日萧佳婵苍白着脸把荷包系在她腰间时,她恍惚间看到了萧姝。
闻知秋每晚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萧姝的房间看她,坐在床边和她说说话、讲一讲今日酒肆里遇到的趣事,萧姝会靠在床榻边含笑听着闻知秋的讲述,偶尔抬手为她抚平凌乱的发丝和衣服上的流苏。
那一日,萧姝把自己的玉佩摘下来为闻知秋戴上。
“知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你会平平安安的。”
闻知秋抬手摘掉玉佩,想要为她戴回去:“胡说什么呢,我们还要一起去京都呢。”
萧姝冰凉的手抚上了她握着玉佩的手:“知秋,我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我原也想去京都问问母亲,可是这些日子我每日躺在这里倒是想明白了不少事,”萧姝面色苍白,眼神明亮地看向闻知秋,“知秋,母亲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是危急时刻世人都要杀了你,我也会为你寻求一线生机的。
“更遑论那是我的母亲,母亲不会害我的。”
闻知秋从未把这话放在心上,她固执而坚定地认为是萧佳婵当初想要毒杀萧姝,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那闻知秋就做错了太多事。
闻知秋看着那烛火犹豫半晌还是上前敲了敲门,长公主大概是在和驸马陈回说着什么,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陈回低哑的声音传来:“是谁?”
“殿下,是我。”
长公主的声音传来:“知秋啊,进来吧。”
陈回为她打开门,瞥了她一眼便大步离去。
闻知秋顺手关上了房门,坐在了方才陈回坐的椅子上:“深夜叨扰殿下是有一事不明。”
长公主:“何事?”
闻知秋直视着她的眼睛:“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公主毫不意外,只是看着闻知秋,只是那眼神又仿佛不是在看她,似乎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
长公主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浅笑了一下,苍白的面容上浮上了一抹回忆之色:“当年啊,那可真是一个很久远的事情了。”
当年,边境的战争僵持了很久,久到长公主从豆蔻少女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将领,她的膝下也已拥有了一个女儿。
大概是因为战争已经持续太久了,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已经变得麻木,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狂风骤雨。
军中渐渐有传言说如此僵持不下是因为军中有敌方细作。
谣言就像风一样席卷了整个军营,霎时间整个军营人人自危。
突然有一日,萧佳婵的副将拿着一叠书信呈递给她,说是安榭通敌的罪证,还调查到安榭的父母均为戈宁人。
萧佳婵想为他辩解都无从下手,军中反对的声音沸反盈天,她无奈之下将安榭下了狱。
她在狱中见过安榭一次。
“你是戈宁人。”
她的语气沉着确定,安榭没有半点死亡来临前的恐惧反而眼中有几分解脱的神色:“是,可我自小被父母抛弃在西漠长大,西漠是我的家。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早日得胜、早日结束战争。”
“书信呢?”
安榭垂了垂眼眸:“假的,只是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吧。”
“我信。”
安榭看向她冲她微微露出一个笑容,这么多年,这是安榭第二次冲她露出笑容。
这个笑容有点太过温柔,让她以为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龃龉,一切一如他们初见那刻美好。
所有人都以为她非要安榭做驸马是与温岭镜较劲。
温岭镜一把长枪耍得京都人人称赞,她就偏也要耍长枪;安榭是温岭镜的至交好友,她就硬要安榭做她的驸马,把他抢了过来。
但不是这样的。
萧佳婵第一次见安榭时,安榭笑着向她行礼,她愣了很久,直到陈回提醒她才急忙让安榭起身。
她被这样的笑容晃了眼,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笑容,就好像无边沙漠中开出了一朵娇艳的玫瑰。
这朵玫瑰漂亮到她想将他占为己有。
一眼万年,就此沦陷。
从这一刻开始,一切便全都错了。
萧佳婵看着安榭:“我救不了你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榭对她永远冷淡,可在此刻竟然流露出了几分情绪:“军中人对戈宁恨之入骨,这份恨意被有心人利用后必定会蔓延到阿姝身上,还请你护她周全。”
他深深做了一个揖。
“阿姝也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护她周全。”
萧佳婵看着他,牢狱和岁月似乎都未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少女了,可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深埋在她心里的问题:“你恨我吗?”
她不敢问爱只好问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