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有话要对我说?”裴湛拉了一把椅子,在楼见语面前坐下,刚好是二人齐平的高度。
楼见语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很快,眼尾就染上了红意,凤眼染红。
裴湛就这样看着,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看别人的眼泪,也会心疼,像是一根线牵连着腕脉,隐约地,扯着心扉。
他知道楼见语为什么哭,今天的情景也是他预料到的,只是没有想到,当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他自己也会这么难受。
楼见语垂着眼眸,安静地哭,生怕打扰了旁人一般。
裴湛温声道:“抬头,看着我。”话语里却是不容拒绝的。
楼见语闻言,听话地抬头,泪珠却是像决了堤,从双眸中滚落,她不愿意叫他看见自己的窘态,在与裴湛对视的那一瞬间,转过头去。
裴湛转过她的脸与自己对视,有些愧疚道:“你可是为公主赐婚的事而不悦?”
楼见语讶然睁大了眼睛,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她的表情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继续说到:“这件事我本不欲让你知道,因为牵涉复杂,我也怕你受伤。”
楼见语哑着哭声说道:“整个余阳城都知道了,就我还蒙在鼓里。”她狠劲地擦掉眼泪,在眼尾搓出一片红色。
他拿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擦去她的泪水,“你要听我的解释,我就讲给你听。”
裴湛声音不大,嗓音温柔,好像低沉的琴弦拨动,流水般荡开,在他柔缓的嗓音里,楼见语从他的角度了解了这件事。
“你是说,你没有答应公主的要求?并不会迎娶岳桑?”
窗外的雪又悠悠然然地飘起来,衬得今日的雪比往日更冷些。
裴湛肯定地点头,“我向陛下求了情,让你嫁给我,不知你是否愿意?”
“圣旨到——”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旨了。
裴湛和楼见语二人,匆匆起身,前去接旨,满心欢喜的二人,不知道这道圣旨彻底地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陈高嗓音尖尖,他念道:“奉天承皇帝制,曰:裴柏松之子裴湛,谨恭谦让,良貌英才,得庆栾公主雅荐,配岳新之妹岳桑,择日完婚。另,裴湛之妹,姜嫱,本徭役身,念其看顾湛久,免其苦罚,特令随侍左右,可以妾居。钦此。”
楼见语跪在那里,久到她才能堪堪想起来,当初她是以姜嫱这个名字来的,久到她能够艰难地理解圣旨中的妾室是什么意思,久到她才想起来自己还可以站起来。
裴湛刚刚对她的承诺,宛若一个笑话。
她强忍着,咬着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双眼发红,字字泣血道:“我不愿嫁给你,我更不愿做妾,你我,就此恩断义绝。”
不知什么时候,墙角立了一树红梅,兀自绽放,在这落雪的日子,看起来真像是谁滴了血一般。
大雪纷飞,陈高已经走远,裴湛立在雪中一动不动,雪将他覆为白色,楼见语说的话,只剩下四个字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散,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圣旨从他手中掉落,明黄色卷轴展开,雪覆在上面,似乎是要将这道圣旨掩埋。
但是事情已成定局,无可挽回。
当晚,楼见语就从这里搬了出去,她自己存的钱财,足够她另辟一间不大的宅院。
徐倘只知道二人闹了别扭,却无法劝和,只能帮着楼见语收拾东西,看着裴湛手里捏着那份圣旨,直愣愣地望向窗外。
“唉,楼姑娘你,想必大人也是有自己的难处,你……”后面你多体谅的话,他也是说不出口,只是唉声叹气地帮楼见语搬东西。
楼见语走后,裴湛才觉得这屋子如此空旷。
夜里,他的手指钻心地疼,当初手指被折断的疼,好久不曾发作了,他记得每一个落雪天,楼见语都会用热姜水为他泡手,然后仔仔细细地擦干,再塞一个暖手炉给他。
现在只剩凄寒。
他站在楼见语的屋中,她带走的东西很少,只有日常起居用品,还有姜之望的书。
裴湛坐在她经常坐的位置,发现自己给她织的绒袜,端端正正地放在椅子上,裴湛苦笑,自语道,“你竟是绝然到了这种地步,一点关于我的东西都不愿意再见吗?”
自始至终,她没有听他解释任何一句,事实摆在那里,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哪怕他真的不是用妾室来折辱她。
他明白,她那么高傲地一个人,怎么肯居于妾室与他人共事一夫。
所以一开始,他要给她的,就是正妻之位。
他让徐倘给他买了很多酒,坐在楼见语屋前的台阶上喝,风雪灌进来,酒冰冷冰冷的。
“大人,这天凉了,酒也冷了,我给您温一下再喝吧。”徐倘看着只能干着急。
“无用,”裴湛大着舌头,醉醺醺地摆摆手,“我喝醉了,她就会来接我了。”
喝完了酒,他踉跄着步伐,走进楼见语的屋子,唤着她的名字,“小楼,小楼……”
徐倘想要跟上去,他却吱呀一声将门关上了,在门外只听见咚——一声,再也没有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