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姑娘,我这地你能不能给我报个整数,就按七分算,到时候我也好多卖价钱。”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泥藏在他的皱纹之间,显得他比实际年龄大了很多,而此刻这张与年龄不符的脸上显露出的是与他年龄不符的精明,却在无奈的衬色下恰到好处。
楼见语有些心软,便答应了,按照大堇的计算方式,这块地的大小是有两厘左右的误差的,如果算上这些,这块地,应当在六分六厘到七分之间的。
甲长已经在一旁等候多时,他接过楼见语测的大小一看,嘴巴胡子都堆到了一起,“这块地,真有这么大吗?”他开始质疑起来。
“六儿,你请不起理书,就随便找个人来充数吗?”他冲着楼见语递去一个不屑的神情,“还是个女娃娃。”
六儿这会儿也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楼见语上前一步说到,“你可以再请一位理书做核验,不妨请袁不立过来,若是你对了,我从此在这里除名,若是我对了,你就按我测的记录,出了这请袁不立的钱,如何?”
甲长看着这女子信心满满,一时间打起了嘀咕,但还是找了一个村里的小伙,去请了袁不立来。
六儿想到自己刚才的请求,心里直打鼓,他不时向楼见语瞄去,却只看见楼见语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得悄悄噤声,等着袁不立来。
袁不立到的很快,今日恰好他在计量行中,无所事事,索性跑这一趟看看热闹。
他用的工具比楼见语好很多,还有标尺,算的功夫却比楼见语大。
最终他算完,长舒一口气。
甲长哈着腰,走到袁不立身旁,“袁理书今日劳累,可是算出来了?”
袁不立躬身回礼,“算出来了,今日算的比往日快些,只因着田块小,不需要多的时间,这块地是七分大小。”
六儿瞬间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和甲长面面相觑,袁不立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们,只有楼见语面不改色,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
甲长只得不情不愿地给了袁不立报酬,派人送他回去,将六儿的田登记造册。
六儿不明所以,但他也忍住没有问,直到送走了袁不立和甲长二人,他才悄悄问楼见语这是怎么一回事。
楼见语笑笑,“大堇勘测土地本有两套演算之法,一套比实际大些,为达官贵人们请的理书,通常用这套算法,还有一套是比实际土地小些,甲长们为百姓请理书,就用这套算法。熟谙这两套算法的鲜有其人,这袁不立本来就是为达官贵人测算土地的,故而他算的土地比实际大了。”
六儿不懂,庄稼人想不了那么多,在他们眼里,只有庄稼今年成不成?至于庄稼今年为什么不成,是不在他思考的范围内的。至于楼见语说的,在他听来就是楼见语故意给他少算了二厘。
他想了一想,也不想让楼见语难堪,“姑娘,你是个女娃,勘测不准,我也不怪你,这既然袁先生已经说了你第二次的是对的,咱们就算你对,成不?”他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有缓了缓,想起来什么似的,下定了决心一般。
对着楼见语说到:“这次勘测的酬金就免了吧。”
楼见语不知道此刻是该哭还是该笑,果然人的愚昧和心中的成见是一道越不过的藩篱。
心中只觉得悲凉。
既然他这么说了,本来顾及他家产微薄,想给他免了的酬金,那是断不能再免了。
楼见语说:“今日若不是我来勘验,你觉得他们会请袁不立来吗?所以该给的酬金一分都不能少。”
六儿本想借她勘验的那一点失误,占个小便宜,毕竟是个女子,性格绵软,谁知她倒是个性格刚强的,心里暗骂一声,不得已乖乖取了酬金来,交给了楼见语。
楼见语话也不欲多说,径直回家去了。
她到家门口,裴湛已经将饭菜做的差不多了。
见她回来的时候神色恹恹,裴湛温和道:“回来了,准备吃饭吧。”
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缘故,她话也不想说,甚至连饭也不想吃,六儿这件事,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人世凉薄。
裴湛知道她今天不高兴,心里有了掂量,他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将菜夹到她的碗里,而后道:“你今天心里有事。”他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人若是受了委屈,无人关心还好,还能独自一人舔舐伤口,痛久了,习惯了,麻木了,也就不记得痛了,但凡有人给予些微的温暖,些微的关心,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只像洪水决堤,溃败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