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殿外寒风凛凛,可屋头里却热烘烘的。
是因屋室烧了地龙么?非也非也。而是那日的寻桃比年猪都难摁,几个女孩连番出手都没能拦住她。
不多时,她闯进锦衣卫值班的衙门,徒手夺了锦衣卫的刀追着谢执一阵乱砍。一时间整个值房鸡飞狗跳,有人意图来拦都以失败告终,直至筋疲力竭。
寻桃方扔下刀,指着谢执的鼻子丢下句“臭不要脸的东西”骂骂咧咧离去。
未料着一出门去就与赶来“救场”的颜玉书撞了个正着。
“你在这作甚?”
话方罢视线随之凝落至其攥着的棒槌上。
颜玉书:“啊,听闻有人来衙门闹事,来瞧瞧。”
“还去吗?”她问。
那宫监颔首,认真道:“世风日下,实在是太大胆了!我可得好好瞅瞅是谁。”
“那可不,我和你一起去,也有个帮手。”她深以为然地颔首。
他亦欣然接受:“行。”
那日,衙门的喧闹至黄昏降临都未歇。
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时,他们站在衙门门口,她方后知后觉,绝望地想到此番行径可能引发的多种后果。几乎是与此同时吐出一句:“糟糕。”
“啊?怎了?”
她几乎不敢睁开眼。但甚至无需待她作答,他很快就猜到了缘由,便说:“那都推在我身上就是了。”
寻桃:“好!”
末了她忽又启口:“但我总觉得还是便宜他了。”
“唔,我也是这样想的,让我想想。”便见身侧人眉头一紧,托着下颌陷入了沉思。
但好久,他也没想到甚能够杀人诛心的法子。
加之彼时天色黯淡,便各自归去,由他兀自回头去想。
有道是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转日一睁眼她在衙门闹事的事一下就传开了。
寻桃甚至都做足了挨顿骂的准备。是以,在圣人忽叫住她时,她第一时间就拉了颜玉书出来,可这回圣人只是神情古怪地端详她片刻,几番欲言又止。
直至盯得她心里发毛,上首的人才沉沉叹气:“你与你家小姐闹别扭了?”
“嗯……”
“啧……”他抚额,叹气,“你家小姐是在气头上,你莫往心里去。另外近来的事……我亦有所了解了,这也不赖你。”
她深以为然地点头:“嗯!”
再一次冗长的阒寂后,圣人复又幽幽开口:“之后,我劝劝她,至于那些事你便莫再掺和了。”
大抵圣人也是烦闷,话了便摆摆手屏退她了去。
……
之后确实未再听见有关谢执的消息。
时间一晃,明日便是年三十了,近年节阖宫上下皆喜洋洋的。连着喜宁宫斗不闹腾了,细一想,好似这段时日都静悄悄的。
至于缘由,她亦懒得废这脑筋去想。
时值腊月三十。
宫灯如昼,红绸垂绦。
凛冬的寒风遭厚厚的锦帘隔绝,暖融融的屋室之外,细如盐粒的雪沫随着朔风旋舞,不多时,朱墙金瓦与汉白玉栏杆都再铺就一层新雪。
长康宫这头大家早早便起了,彼时宫室几乎要遭此间的喧闹冲破房顶。
正殿前的小院人影幢幢。
依玉立在廊檐下呵着冻得微红的手,扬声指挥着俩小太监挂宫灯。
进了门,身为小姐身侧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彼时月秋正执着看不到头的清单立在正殿中央,眉眼间尽是颇为难得的一丝鲜活笑意。
间中不断有宫监进进出出,有端年货的,有抬赏来的,还有是剪好窗花张罗着贴上的女孩子们。
除夕宴仍旧设在梨花阁内,酉时三刻时各宫便已陆续前往。
宫苑银装素裹,连着外廊檐角下的冰凌都细心敲去,披上了红绸宫灯,连同两侧光秃秃的树都悬上了灯彩。
阁内布置得富丽堂皇,还搭了戏台,数十张紫檀木食案排列有序,上头皆摆置着金盘玉碗。
她们抵达时,阁内就已笙歌鼎沸,赴宴的朝臣携家眷落座攀谈闲谈,上首正中铺着明黄锦垫的龙椅与两侧尚空着。
“圣上驾到——”
直至尖细的唱喏声起,众人纷齐齐跪拜。
圣人落座道了平身。丝竹声起,除夕宴正式开始。一道道珍馐美食,可不知怎的,却始终不见太后与良妃的身影。
按理说,良妃也该来了罢。
寻桃也是奇怪。
东瞧瞧西看看也找不着个能问的。
而且颜玉书好似也没在?他虽兼任其他职务,但按理说,这种时候他应是在圣人身边伴驾才是啊。
她神思恍惚,这般慢悠悠地想着。
可在无意偏过脑袋时,在前侧方处,与那灼灼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他不知何时立在那处的。
右手轻搭在左腕间,身上着的衣衫仍是暗调的绿,在四目交汇时,复又状似不经意地挪开。
酒过三巡,气氛愈是热烈。席间有道颇是熟悉的高大的影忽借故离席,可前脚刚走,那内阁的刘大人后脚也说醒酒跟着去了。
好些时候都未见两人回来。
宴至中段,圣人携众人至殿外赏烟花。
数点光点冲天而起,于天穹绽开万千华彩。孩子们欢喜的惊呼声,及朝臣女眷们的低语,与焰火爆破之声交织。
寻桃侍立在后头,趁着都在观看烟花不察,佯作不经意地垂头去打了个哈欠。
侧前方那殷红的人影宽阔的袖摆下,里头似有甚物磨磨蹭蹭地往右边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