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的回应,是“呸”的一道冷啐,旋即,才是比其歪曲事实时要更高的声量的反驳。
“你根本不配当他娘!”
颜玖娘:“……?”
她愣住了,在面上先浮现的先是愕然。
乍青乍白过后,才彻底显现出最终形态,是震怒得难看无比的一张脸。她开始大叫,抄起手边的物件便无差别地朝他们投掷攻击。
寻桃可算是晓得这余小宝是随的谁了。
“起初我想着你好歹是颜玉书他娘,称你一声嬢嬢,如今……”
她话都未说完,对头抄起方桌上的茶碗就扔过来。
瓷质茶碗落地尽碎,若非是她躲得快可真要脑袋开花了。她本想着好好讲道理,经此一举火气也蹭的上来了,闹架还在继续,只不过这一回的对象切换为了她与颜玖娘。
她亦抄起手边的物什同样砸回去,双方吵嚷的声浪一声盖过一声。
“难怪能凑一块儿!真是两个歹毒胚子!”
“那哪能及您一半,论推亲生孩子进火坑还得向您讨教!”
“我这还不是为了他好?如果不是我,他哪能有今时的好日子?”
“那么好你怎不把小儿子也送去当太监?”
间中余小宝大叫着冲过来,也遭她一脚踹开,抽了个空档连他都一道吼了。
“一边去!连你一起打也是顺手的事!”
一声痛呼后前情重演,余小宝跌坐在地,哇哇地号哭。
开甚的玩笑,真当她褚寻桃吃素的。
“我瞧你年纪轻轻鲜眉亮眼的,嘴咋恁脏!今日老娘非撕烂你的嘴!替你爹妈好好管教你!”
“呸!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连替我提鞋都不配!”
三十来岁的妇人正是有劲儿的时候,一来一回,本有一桌之隔的距离愈拉愈近。再这般如此,恐怕该从口角变为互殴了。
眼见寻桃越吵越上火,他在旁周旋,可哪个都不搭理他。
下一刻她便真弯身去搬椅子,而他的母亲……他的阿娘颜玖娘也不甘示弱,各持一竹椅僵持对峙,他双臂缠着她的腰身一边把她往后拉,一边劝:“桃桃,算了算了,桃桃算了——”
又狠狠剜向一旁被这阵势吓得一愣一愣的余小宝:“杵那扮树桩么?拉开你娘!”
“哦哦!”余小宝方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去拉自家阿娘的手。
……
从城郊别苑离开时,天地亦是一片阴晦。
车厢内暖烘烘的,他坐于身畔边,忽然轻轻道了句。
“有你真好。”
寻桃下巴一扬,轻哼:“那当然,也不瞧瞧我是谁。”
这场争拗并不如话本中所绘那般,最后落得圆满,只有彻底撕破表象后的,显露出的淋漓血肉。
那是他攒了许久的钱,临走时都留在了那,之后便是老死不相往来。
他清楚的知晓,这世间,不是甚都能有个美满收场。可当真的走到那一步时,心口仍像是被甚洞穿,连带着胸腔,都是阵阵难抑的钝痛。
甚至都有些记不太清争执不下了多久。
后头他也累了。
便说到此为止罢。
好累,真的好累。只觉着……那一瞬息间。
往复所有亦都不再重要了。
他本以为,她此番赴京是想为那男人讨个公道,接那人回家。
毕竟……如今他尚还在义庄里躺着。
但好似,她并非真那般爱余七顺,亦不是真是如此在乎他的死活。
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怕更为贴切。
怕失去依傍。
最后,她站在对面捋着散乱的鬓发,说:“让我不闹?可以,给钱!咱们家养你这么大!吃了多少白米饭!小宝都还在长身体!”
她要了一处坐落在汴京的院子。
还要了服侍他们母子二人生活起居的侍婢。
那么些年攒下的积蓄,连同圣人予他的奖赏,通通在这一日间散尽。
啃噬他的血肉,至后头连骨架亦都要啃得干净。
“桃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
思及此时,他忍不住问身边人,或是因天寒,又或是旁的,嗓音流出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身旁的人几乎是即刻便做出了回应,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懂的,毕竟,再如何也是你娘。”她说。
他垂下眼。
有时,他总会想,为甚这世间,人生来天性会如此呢……
总想不通……
同样是她的孩子,怎就能对他说出这般怨毒的话来?他想不通。
很久很久。
他抬眼,轻描淡写地揭开了那个事实。
“是我杀了他……”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寻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