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之后,又是很久长的寂然。
阒静得快要睡去,里侧人忽地探来手臂,轻轻拢住她身躯。而正当她以为他已睡去的时候,久不言语的人才昂首,轻声启口:“你会讨厌我吗?”
可是,他问的是甚呢?
寻桃不懂。
是以她覆手摸摸挨着自己的那颗脑袋。
“为什么讨厌你?”
“她说的……那些话……”
所指的“她”,纵是迟钝如她都晓得,是那位颜嬢嬢。
及此,她缓慢地晃了晃脑袋,不等他询问,她便已似料及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觉得,你如此定然有你的道理。”
回应的,是很轻得几不可闻的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
除夕前夕,她陪颜玉书去瞧了颜嬢嬢母子。
不大宽敞的屋室收拾亦算得井井有条,是颜玉书租下来,予他们短住的。堂屋里,四人相对而坐,不再像那日的唇枪舌剑,两方皆久不言语气氛带着莫名的怪异。
良久,颜玖娘起身端来热茶汤。
面上笑容淡淡,眉宇间就如寻桃初见她时温和的笑,说话的调子带着关切,仿若与那天街市喧闹的不是同一人。
“这些年,你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可好?”
身侧人没去接那碗热茶,依旧耷拉着眼,漫不经意地把玩着右手拇指的那枚碧玉扳指,语调淡淡:“你在意过么?”
妇人遭那话一滞,神情便有些微难以言喻起来。茶碗往台面重重一搁,发出好大一声闷响。旋即劈头盖脸砸下的,是满是愠怒的斥责:
“我不在意你?你去大街上去问,问问旁人!这天底下,哪有娘不在意自个儿孩子的?”
及此,他才缓悠悠地抬起眼帘,与她视线相汇:“你想要多少。”
颜玖娘:“……”
接着,妇人眉头越皱越紧,皱成几乎能夹死苍蝇的川字,脸部亦以肉眼可见的迅速染上绯色。
这下她更生气了。
“钱钱钱,在你眼中,娘关心你就是为了钱么?”
“你不是么?”
旁侧的宫监喉间逸出声冷笑,旋即就是连珠炮弹反问,无疑将此番对峙推至白热化阶段。
“你哪次来不是要钱?当初卖我是为钱,后来进宫也都是要钱。”
寻桃坐在颜玉书旁边愣是强忍着一声都没吭。
帮腔不是,做和事佬去劝和也不是。有无这口才就先不论,到底也是他的家事终归是不好插手,却又担心这一旦吵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我那是……”
“迫不得已,我替你说。”
他打断颜玖娘起头的话,又是一连串的带着质问的言语。
“卖我是逼不得已,骗我是逼不得已,张口闭口就是余小宝,可我也是你的孩子。”
“在意我……阿娘,说出来您不想笑么?”
寻桃捂着脑袋,只觉脑瓜子嗡嗡的。
从前也没觉着这狗太监这般能说会道。
颜玖娘遭他堵得说不出话,坐她对面的余小宝就先跳了脚。猛地弹起时,屁股下的竹编椅子都飞出一米开外,“嘭”的一下撞在门角。
“你瞎说!”他嚎叫着扑过来又要咬人。
他从小就是如此。
一发疯就晓得靠蛮力的模样,几是与他那只会杀猪的爹如出一辙。
疯狗。
思及此,颜玉书不住地蹙了蹙眉。
但这回预料的疼痛并无落下,那小孩“嗷”的一声痛呼。循声而去,原是寻桃不知何时拦在了跟前,先一步擒住余小宝的手臂。
见挣不脱,余小宝哇的一声便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下不得了,仿佛触及了甚开关似的,原还算平静的颜玖娘登时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尖叫,随后便如发了狂般的朝这边扑来。
“你捉我家小宝做什!我家小宝哪里得罪你了!啊?好人好者,连小孩都打吗?!”
寻桃:“……?”
纵然那宫监已经第一时间挡在前头了,对方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拉扯。男孩的哭声,拔高制止的说话声,妇人尖着嗓子的大叫声充盈着耳畔,那一刹,她觉着不仅耳朵快聋了,人也都傻了。
在吵嚷些甚已经听不清了。
余小宝躲回颜玖娘身后,甚至还探头冲他们做鬼脸挑衅。
真真是……
气煞人也!!
三人的争执逐渐转为妇人单方面的逼问。
一片混乱之际,她被颜玖娘一把挥开。
“那你爹呢?中秋前他来找你要银子,你到底把他怎样了?!”
颜玖娘步步逼近意图薅他衣领,而颜玉书为躲避则不得已往后趔趄。
直到退无可退,他面容神色仍旧没有太大的起伏,不过是忽然发笑:“难道阿娘觉得,是我杀了余七顺?您怎么这般想我?我也是您亲儿子啊……”
寻桃心尖猛地一跳,强行横在了两人之间,硬着头皮安抚:“您冷静些,有话好好说。”
但颜玖娘没理会她。
“你是不是就记恨着,当年我狠心把你送进宫里,所以才……你看你,如今不是过得挺好?锦衣玉食!与我们这些老百姓差天共地!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我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般回报我!”
到这头话了,颜玖娘这才扭头与她说话:“小姑娘,听我一句劝,还是甭被他蒙蔽了!这孩子打小就不学好,小时候偷家里银子,家里人再如何真心相待也不记好,狼心狗肺得很!连自己爹都能下毒手,迟早会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