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多么荒诞的一幕啊……
跌坐在地哀泣的妇人,彼时正死命拽着跟前身形清瘦的青年,痛斥控诉,不断拉扯。
哽咽着,口中皆是痛斥的言语。身旁的男孩则扒着青年的左臂胡乱踢打,与之一同哭叫,一侧的青砖地面上,还整齐的摆放着不少绢花与绣品,瞧模样,应是母子摆摊售卖的货品。
只是离得远了些,她听不清那些话语。
小摊前的人越聚越多,谈论声密得一度覆过争闹。
定睛一瞧,可不是颜嬢嬢母子么?
应许正义心作祟,虽不知前因,可撞见此景脑中就已浮现了数种可能。
她!褚寻桃!是断不能袖手旁观的。是以,她甚至都未与身边人打招呼,便如离弦之箭“歘”地冲了出去,游鱼般,钻过聚集的人丛。任其在后头呼喊,她都未作半点理会。
终于,她成功钻到前头。
亦听清了那些争闹不休的言语。
“你个没良心的不孝子!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般报答我的?”
就当她直起腰身要大喝一声时,良久伫立不动的云杉绿色的人影微微偏首,没有想象中争执的愠怒,亦没有辩驳,只是蹙眉,从嗓子挤出带着些微颤意的应答。
细弱得出口便散在了周遭的碎语间,与凛凛的寒风里。瓷白的面容亦与之同时映入眼眸,那一刹那,漫天匝地的心虚也一同撞进心房。
……颜玉书。
是颜玉书啊!
这个时辰他不上值跑这晃悠甚么!
一时她心慌撩乱,四处搜寻能供人躲避之处时慌不择路,惊起骂声一片。最后一头栽进卖花灯的摊子后,连着摊贩都遭此举惊得一乍。
她费劲儿地将自己藏好,方自摊子后方小心翼翼探出半颗脑袋窥看。
这会儿的功夫,谢执就已加入了战局,横亘在颜玉书与颜嬢嬢母子之间,一把钳制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就是颜大娘口中那个,离家多年不闻不问的不孝子。”
遭来人扼住臂腕那刹,他似乎有过一瞬的惊诧,眸光自神色各异的三人面容梭巡而过后,却是掀动唇角低低地笑了,念出了来人的名姓。
“谢执。”
“你狼心狗肺!让你欺负我娘!”
男孩的嗓音早是哭得嘶哑,在无人料及时,他嘶喊着扑了上来,捉着他的左臂狠狠一咬。
他都没有动。
亦没理会那些质问,视线越过横在中间的那抹高大的影,凝望着泪眼婆娑的妇人。
“一定要这样对我么?”
随后,才是轻飘飘的一声呼唤。
“阿娘。”
他垂着眼眉,可连同离开都不能任他择选。
桎梏在腕间的手一如染了锈斑的铁钳,再次抬眸,眸光落在跟前的青年脸上,但不过是简短的两个字。
“是你。”
对面的人皱着眉,冷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若今日颜大人给不出合理的解释,谢某必然是干涉到底。”
话了得对方一声冷嗤,“狗拿耗子。”
“你告诉我,你爹去哪了?就算他百般不好……那也是你爹!就因恨他,就要害死他么?”
“把我爹还给我!还给我!”
小孩与妇人的哭诉混着观者的指摘,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躲藏时,她忍不住地想。
她应该站出来……帮帮他的罢……
谢执身量那般高大,相比下他是清瘦得脆弱。可令她纠结的是不知如何解释的心虚,也是这时眼前天光忽的一黯,她愣愣昂首,那抹山峦一般高壮的人影竟不知何时悄然行至了跟前。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该死的谢执就大手一伸揪着她后领老鹰捉小鸡那般,生生将她从摊位后提溜出来,加入了这场喧闹。
视线相对时,好似看见其眼中有甚颤动了一下。
对面的人先打破沉寂。
“你……”
只是,话音方起头就骤然停止。
“不,我是……”
她摇摇头,想要辩解些甚。
“还与他解释甚?”立在身侧的谢执猛然往身前一挡,硬生将他们隔开,“蛇蝎心肠刻薄寡恩,这便是他的真面目。”
到最后她记不得他是怎离去的了。
甚至,都未看清临了时,那双乌眸中微漾的神色。
她追去时,那身影已然湮没在了攒动的人潮中。
天穹悬坠的分明是月亮啊……此刻却炫目得似盛暑晌午毒辣的阳晖。
他一定是认为……
她和谢执是一伙的。
一定会认为,她和谢执合谋诈他的。
途中,谢执亦一直随行。
慢慢的,她反应过来。当她质问时,他坦然承认了。
“是啊。”他歪过颈项,缓悠悠地扯起一边唇角笑了,“你还不明白吗?颜玉书非良配,只有我才最适合你,才是你应该选择的人。”
寻桃:“……”
“如此歹毒之人,连自己父亲都下得去手,怎会真心待你?只有我才是真心待你的……”
渐小的话音至后头低得似喃喃细语,絮絮叨叨,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