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打那日傍晚后,她总不由想起那一幕。
那位,卧在“床榻”,面容颇是憔悴的妇人。
床是不知从何拾来的禾秆铺的,见到她时病蔫蔫的正发着高热,临了谢执亦给了他们些钱,让他们去请郎中去瞧病,买些吃食。
上值时也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等到空暇,她借口与谢执有约出宫去瞧他们,却再度与谢执在门外相遇。
妇人气色已经好上了许多。还用泥炉烧了热茶招待他们,从男孩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汤,心口似乎都热热的。
“谢谢恩人,我娘已经好了许多了。”
男孩跪坐在对面,与母亲并着肩。不待他们应话,妇人便接过话头,笑着顺着说了下去。说是待好了寻到活计,就把他们的银子还回来。
谢执同她都说不必,日子过好便好。
临走前妇人忽的牵住她袖摆,回身迎上那双染着几分焦灼的眼。
“娘子可是宫里的当差的?”
得她颔首肯定,妇人面容漾开一片喜色。
后方将事情娓娓道来。
这位嬢嬢姓颜,原是从北方山长水远上京寻夫来的。
她家大儿是在宫中当差的,不知怎的,又该是在宫中是受了甚唆使,许久前就再没给乡里寄钱。乡里今年逢大旱颗粒无收,丈夫在中秋前便前去汴京寻大儿,说要到钱就回乡,可却就此去而不返。
丈夫不见踪影几个月,家中没了收入来源,是以才不得已带着家中余钱领着小儿子寻来。
可途中遭遇歹人拦路抢钱,本就为数不多的脚钱也被夺去。
本该两个月就可抵达的路程愣是废了三月有余,几经周折抵达汴京。她原是想,等到了就在京中寻个活计,再想法子打听。可寻活计亦并非那般容易,不久还生了场大病,便更是甚都不剩。
颜嬢嬢说的声泪俱下,与她诉说着忧思,想问问她的丈夫去往了何处,更是想见见久不见面的大儿子,问他怎那般狠心,连家中都不顾了。
说到后头时已是泣不成声,她从包袱里翻出幅画像。
恳求他们,若是见到上头的人,替她告诉他,阿娘上京了。
上头描绘的人尚还是幼年的模样,彼时也该长大了。似是瞧出寻桃的疑惑,妇人方笑着,颇为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乡里没条件,这幅画像,还是孩子小时候他亲爹给画的……但是他模样没多大变化,很好认的。”
寻桃举着画像看了很久,左看右看总觉着眼熟。
但着实没想起有见过长得像的人。
那谢执凑近瞟了眼,神色在半瞬的凝重过后,说道:“这……颇是眼熟。”
她没接话,只是诧异地抬首。
那位颜姓嬢嬢先是一怔,急切地挪近来,浑浊的眼瞳好似都在那刻泛起些泪光。略微干哑的嗓音微微颤抖:“恩人可真见过?”
沉吟片刻,谢执还是摇摇头道:“嗯……或许只是相像罢了。”
在她瞧来不过是一段插曲,从庙里出来,她也懒得与谢执寒暄闲扯,上车就要折返回宫。
可右脚才踏上马杌,右臂便忽地传来一阵紧绷的拉扯感。及此,她缓缓扭头。
映入眼帘是谢执那张略显严肃的脸。
嗯,不过此人一贯如此,她并无多想。
谢执开门见山:“褚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了。”反正说来她肯定是不爱听。
“这……不若先听在下把话说了?”
这回寻桃未接话,也权当默认。旋即,见他无声叹气,极短的静默过后,这才幽幽开口:“方才,那颜大娘那幅画像……我瞧着……倒颇像一个人。”
“谁?”
“你瞧,颜厂臣姓颜。”
寻桃根本没留心听那些揣测,只是捻着披在身前的一绺乌发,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
“颜大娘也那般凑巧的姓颜,她大郎在宫中当差……也那般巧……”说到后头,他绕了半圈至她左侧,掐着她的双肩硬是迫使她抬眼与他相视,接着是压低嗓音,似是从嗓子挤出来的,“你仔细想想……”
那一下掐得生疼,入目是其拧起的眉宇与满目的执拗。
她生生压下那丝缕烧起的恼意,一把拨开掐在双肩的手,蹙着眉拔高声调反问了回去:
“你是想挑拨离间么?”
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撒手,后退去几步。
“抱歉,是我失态了。”
她不想再与他交谈,弯身上车后便命车夫驾车返程,略过了那些叽里咕噜碎在寒风中的言语。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随着凛风摇晃的灯烛映着昏暗的屋室,那暗绿调的清瘦的影早安静地坐在那,不知侯了有多久。她伫立在门外,与之相对着,亦记不清如此僵持了有多久。
直至他睁着迷蒙的眼,朝她望来。
“你怎来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提问,只是揉着眼睛起身,问:“最近几日,你都去哪了呢?”
她答不上来。
好在,他并无再追问下去,而后是圆杌与石砖相互磨擦略有些刺耳的声响。
尚还在恍惚他便已步近,旋即是卷着凉意的温热将她裹挟。右肩处一沉,是他微弓着身下巴抵在了她右侧肩畔。
“好累。”能感觉到颈窝处那源源不断的温热,轻柔地磨蹭着,在耳畔边喃喃的低语,“我想你了。”
很短暂的僵滞之后,她才抬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脊背。
长夜里,她鲜少的反侧难眠。
应不应当把那些见闻告诉颜玉书呢?
可这样,该如何解释相看的事情?诸如此类的,在她头脑内盘旋,如丝线杂乱缠络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