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甚不能拒绝呢?
对啊,何不干脆摊牌?思及此,原本堵塞的头脑恍然于顷瞬间廓然开朗,她腾地坐起,盖在身上的被褥也因此一掀,灌进满被窝的凉风。
里侧紧挨着她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复又往她身边拱了拱。口唇噏动,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
“嘶……好冷。”
双眼紧阖着,不过是睡梦间的梦话,他没醒。
她重新掖好褥子,可不知为何,总觉着心里还是堵得慌。许久,她轻轻地抱了抱他。
……
腊月廿四,各宫便早早开始年前的清扫,长康宫也不例外。
高花几处摆置的矮树经已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了,寻桃抱起来要扔,小姐亦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了身后,伸手来攥住了她袖摆,轻轻拽了拽。
怀里的盆栽都还未放下,寻桃抱着折身,顷瞬望进她蕴着笑意的一双眸。
她还想关切两句呢。
都未来得及张口,小姐就先歪着颈项,问她:“如何?与那谢公子如何了?相处得还好么?”
谢公子……又是谢公子。听到那三个字,她心底就没来由的生恼。
彼时翠丫从手中端走了盆栽,望着空荡荡的双手,她照直就往圈椅处一坐,撇过头。
“不如何。”
小姐也在身侧落座,牵起她的右手,笑意款款的,问她:“是哪方面不满意呢?”
“貌丑,性格也讨人厌。”她答。
陈明珠眼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不应该啊,惠娘给我瞧过画像,瞧着眉清目秀的,还说个头可有八尺。”
“我不喜欢他,所以他丑。”
这会儿陈明珠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轻轻抚了抚她手背。叹了口气,方语重心长地说道:“刚开始是这般,多接触便好了。”
她摇了摇头,昂首迎上小姐那双盈满关切的眸,深呼一口气后,一股脑将心里话倒了出来:“我不想,我不喜欢他,成家相夫教子,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如何呢?”
她知晓,彼时小姐的眉梢一定皱得死紧。她不敢去望,偏着脸低垂着眼帘,耳边仍旧是小姐带着几分焦愁的话语。
“现在只是不熟络,再相处相处会有感情的。何况,那位谢公子各方各面都不错,听惠娘说,从前他还与你有些缘分,何不试着相处看看,万一相处下来又喜欢了呢?”
这次寻桃并无即可作出应答,在冗长的安静后,还是坚持道:“我不想和他见面。”
“因为那位颜厂臣?”
“……”
她不知自己该说些甚,但知晓,小姐定然是生气了。
那双温热的手覆上她双颊,强行掰正她的脸时动作都不再温和。迫使她与其四目相对,话语都带着难掩的恼:“我不会同意的。”
“你与谁在一起我都不反对,除了他。”
到底,她还是启口发问:“为什么?”
“至少,也应得是个正常男人罢?”
“他很好,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不觉着有甚不正常……”
暂短的停顿里,小姐眸中的神色寻桃也读不懂,只知她沉沉叹息,而后发出一道诘问:“那你怎知他不是装的?”
寻桃:“……”
“你认识他才多久?你很了解他么?似这等残缺之人,心理又如何能正常到哪去?如今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方还能照拂着些,他会有所忌惮,可若是往后成家了呢?如今不待你好些,怎能诱你上钩?”
“可是……”她头一回见到小姐这般咄咄逼人,起头的话戛然而止,一连串的拷问打得她全然找不到言语,亦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觉着心底好似有甚慢慢地坼裂开来,有些发堵。
最终还是谢执就递消息来,邀她去逛灯市,此番对谈才匆匆了结。
临了小姐还说了许多话。
有些听后亦都记不住了,只记得在出来前,略带哽塞的几段。
“姐姐这般也是为你好,但凡他不是太监,也就随你了。”
“我的心愿很简单,只是盼着,你能嫁个真心待你的如意郎君,我们亦不能留你一辈子,你总该有自己的人生,走自己的路。”
知她不情愿,这回是陈明珠亲自差人送她出宫的。
在车内时,她就盘算着不去赴约,出了宫门便找个地睡两时辰。回头小姐问起,便说见过了,但人多途中走散,她就先行回宫了。
但实际并不如她所愿,车驾方过内城门就与下值的谢执打了个照面。
上回分开时的情境令她觉着尴尬又烦躁。
汴京的冬凛冽得刺骨。
一路上他总说些有的没的,听他感慨距上回见面,间隔已有五日。
又是为上回的事道歉,她也无心去听。
此行去的,是明月湖灯市。
挨年了,也多添了几分烟火气,街巷攘来熙往,较之平日而言更是热闹了不少。
谢执说要给她买面具。
寻桃摇摇头:“太闷了。”
片刻后,谢执提议放河灯。
她摆手:“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谢执又指向远处湖面漂泊的点点船只。
寻桃:“我晕船。”
他欲言又止,末了牵起唇角泛开抹颇为无奈的笑。他们在灯市间穿行,隐隐觉着这嘈杂的人声里好似还混着些凌乱的哗叫。二人此刻也意外的默契,放眼梭巡寻找起了那吵嚷的源头。
越过重重的人影,街道右侧略为眼熟的两道身影猛然撞入二人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