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
魏栖下意识呢喃出声,又瞬间想起不久前的发现,瞬间了然这陶姑姑口中的“亲自动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侧头一看,便与另外二人对上的视线——几人的想法显然不谋而合,便立刻动身向天字房的位置摸去。
这座庞大而繁华的牢笼下是达官显贵的朗声谈笑,与引路仆从匆匆的脚步声与奉承,丝竹透过薄薄的窗帷飘来,台上一群打扮特殊的少年翩翩起舞,眉眼间的稚气都还未褪去,却染上如死寂般的迷茫,唇角扯着僵硬的笑容,在一阵阵鼓声中旋转身姿、伸展双臂。
沈幸走在廊间,便有无数客人穿行而过,穿透的地方化为一阵薄烟,又很快凝为实像。
——在这片过往之境,他们只是旁观者,无为执笔,无法亲历。
越是靠近天字房,里面隐约的哭声和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骂声便愈发清晰。屋外站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身材魁梧的龟公,显然是看守的,几个衣着华丽的客人路过,呵呵笑着落下几句不上心的闲语:
“……哟,若水又闹腾呢?”
站在天字房门口的管事忙抄起手赔笑道:
“教您看笑话……这孩子就这脾气。”
“你不懂了吧,”一个盘了玉发冠的中年人扬了扬眉:
“就是野性子的玩起来才有意思呢。”
“那也就几口汤的味儿,”另一人啧啧摇头:
“野多了也是无趣,还得是我房里的那个阿雁,乖的很,那才是长年饭呐哈哈哈。”
周锦麟压低了眉眼,没忍住攥紧了拳头,只恨眼前不过昔日幻象,他纵使满身武力也无法冲那油光满面的脸来上一拳,只得低骂一声:
“……一群混帐,活生生的孩童,在他们手下竟成了可食可弃的玩物。”
“天下人皆道金绣坊坊主慈悲,谁知他是个虚伪至极的小人,”魏栖素来温和的声音也冷下几分:
“只恨他死的太早,否则禁骑卫也不会放过他。”
几人站在门口,属于少年人凄惨地尖叫与哭声便透过门扉传入耳中,同样伴随着属于中年女子尖锐地骂声:
“好你个小贱/蹄子……还敢咬人?你住着天字房,每天捧着钱排队想买你的人数都数不完,老娘给你亲自挑的权利,那来问的都是大人物,你还敢在这儿撒泼?”
又是几声清脆的鞭响,长鞭划破虚空的利声直叫人胆寒,夹杂着一些不知来处的擦动声和少年的惨哭,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我可告诉你,坊主早有令,你若是能老实点,你的那些小心思我睁只眼闭只眼全当看不见,若是还敢闹,老娘打断你这条腿丢进黑阁去!”
“清清你的脑子,在坊主那里你什么也不是,别真把自己当少爷了,以为靠着个特殊的体质老娘就非你不可了?芳华原这么大,同你一般的我未必找不到第二个。”
……黑阁?
听见未曾了解的名字,沈幸微微一皱眉,又抬头看去。
明明只隔着一层单薄的门板,三人却不知为何皆停在了门前,只无法迈动步子穿透这脆弱的虚影,像是已想象到屋中正发生的事,徒劳地试图护住一个陌生孩童最后的体面,放眼看这一切,又觉这念头可悲而可笑。
“行了,”陶姑姑的声音淡淡传来:
“把人送去会客室,看好他。”
“——是。”
随从立刻推开大门,三人便也猝不及防看见了屋中的情景。
桌案花瓶倒了一地,还有不少碎片被踢到了角落,两个健壮的仆从正将一个单薄瘦弱的少年压在地上,方才见过一面的陶姑姑正舞着一根浸了水的粗麻绳鞭子,面容因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
那少年抬起头,一张满是泪痕与细细伤口的脸印入眼帘。
周锦麟一怔:
“这,这不是前不久那画像上看到的那个孩子——”
不待他们细想,仆从已然松开了手,若水匆忙站起,狼狈地去翻柜子里的弟子衣袍。
陶姑姑把鞭子丢给站在一边的人,一面拍去手上不存在的灰,一面意味深长地笑着走出房间,经过少年时,只淡淡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忠告”: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清楚。要是不想那小丫头下来陪你,就老实点。整个金玉楼,坊主只许了你可以见见‘上头’的朋友,别不知好歹。”
眼前画面一转,再定神时,几人已身处一间华丽的房间中,两旁的书柜上收录了不少关于纺织的书籍,还有两架展示着衣裙的架子。
若水穿着不算太合身的弟子服坐在茶案旁,若非见过方才的画面,沈幸几人真要以为这里不过是普通的弟子居所了。
下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沈幸下意识侧首去看,伴随着一道细小的影子跃过眼前,猛然推开大门。
那是个背影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身量纤细,梳着简单的盘发,身着金白色的衣裙,裙摆上是精细的绣花——那是金绣坊弟子的衣袍,声声清脆:
“若水!”
她纯净得与此地的一切都是这般格格不入,以至于沈幸瞬间明白——这个孩子是来自于“地上”的人。
“小季啊,既然来了,就好好劝劝他,这每日不好好完成课业,岂非寒了坊主的一片心血,”陶姑姑笑了笑:
“行了,你们聊吧,到点了我再谴人来送你走。”
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两个仆从奉命等在门外,以便及时将来人带走。这片刻的嘈杂并未给金玉楼带来太多影响,屋外依旧是欢声笑语一片,仿佛无事发生,而待客室中相比而言,就显得沉默了许多。
少年抬头看着面前之人,勉强地笑了笑,轻声开口:
“……寒光。”
始终围观在一侧的三人皆是一怔。
“这孩子是……”魏栖微微皱起眉,低声道:
“是金绣坊现在的长老之一,小神官提起过的——五大绣手之一的季寒光?”
沈幸再次打量了一番四周的模样:
“我们看见的似乎是她年少时的记忆。”
“既然是季寒光的记忆,”周锦麟摸了摸下巴,猜测道:
“那方才引我们来此的那位神秘人,是与她有什么密切关系,还是——就是季寒光本人留下的残念?”
魏栖淡声道:
“无论她是哪一种角色,至少目前来看,她应当没有恶意,而且希望我们通过幻境读取她的记忆,以此向我们传达什么。”
还不待三人细谈,年幼的季寒光已然抬脚走上前去,来自幻术的半透明身体穿过他们,有片刻的虚化。
她伸手去扶对方,紧抿着唇,像是遮掩着什么,半晌才开口道:
“你……你是不是又挨打了?就算课业没做好,他们也不该如此对你。”
若水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笑了笑。
“是我想偷懒,才会挨打的,”他低着头,轻声安慰道:
“你知道的……只有表现出色的弟子才会被送来门派的秘境闭关修习,坊主对我一片苦心,我……是我不该分心。”
他口中磕磕绊绊说着,却不动声色自袖中掏出一张细细折叠好的纸,塞进对方手里。
“……秘境,闭关修行?”魏栖冷哼一声:
“这就是金绣坊对于那些莫名消失的弟子给的理由吗。”
周锦鳞的声音沉下几分:
“按他们所言,方青山是借由选择‘表现出色’的弟子深造为理由挑选被送入地下的孩子,又借口闭关,不允许地面上的弟子与他们交流,防止消息走漏吗,那这个叫若水的孩子……为何能与人会面?听那位陶姑姑的意思,这似乎是方青山‘特许的恩典’。”
不待他们多想,眼前的景象又是一晃,几人已站在了某间屋舍的角落。
沈幸看向四周,窗外是明媚的天光,屋中陈设虽算不上华丽,也是井井有条,能看见许多被仔细挂起的织物。
——这是在地上,是金绣坊的某间弟子房内。
小季寒光四下张望,熟练地拉上窗帘,关好大门,又挨个检查屋中各处,最后终于放了心,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三日后,子夜」
她将纸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在桌上,又在一阵微风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