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季寒光推门而出，屋外是连接着一间间弟子房的长廊，仔细看去，布局竟有些像地下那座金玉楼的模样。

此时正是深夜，只有寥寥几个弟子还在外面忙碌。

在一边旁观多时的三人相视一眼，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只见小季寒光目不斜视地快速走过长廊，她似乎一向是不喜言语、清冷孤傲的性子，而且经常在夜晚外出，偶有几个弟子瞧见她，也不甚惊讶，只问道：

“寒光，你又去刻石吗？”

后者只轻轻嗯了一声，也没多解释，对方却笑道：

“你这么刻苦，今年的大比你肯定还能一举夺魁。”

说着，又面露几分希冀：

“阿耀之前就被长老看中去了秘境闭关，听长老们说，等他们闭关出来，就能成为天下难得的绣手，到时候肯定能赚很多钱！就再也不怕饿肚子了，真好，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

旁边另一个弟子打趣道：

“你们不是从小定了娃娃亲嘛，他的不就是你的。说来，他们闭关也有十天半个月了，唐耀也没给你写信？”

“瞎说什么呢！只是指腹为婚而已，母亲他们乱说着玩的……，”方才说话的少女脸一下红了起来，又掩饰般轻咳两声，回道：

“没呢，之前还会寄些小玩意来，这些天可能是修行太忙了吧……而且外面这么乱，听说门派的秘境离这里有点路程，兴许是不好送信呢。”

一旁的小季寒光也只是默了默，带着浅淡的笑摇了摇头，很快走开了。

虽已是深夜，还有几个弟子正在打理织物，方才搭话的少女弯下腰去在池水中清洗着一篮雕刻的首饰，月光柔和地铺散在院落，显得宁静而祥和。

魏栖叹了口气：

“这里的弟子果然都不知道金玉楼的事。”

几人不免想起方才幻境的模样。

“如那位陶姑姑所言，‘地上’的弟子并不被允许进入‘地下’，”魏栖回忆了片刻，补充道：

“也是，金玉楼特意盖在地下秘密进行交易，本就是为了能买来更多无辜孩童，不让地上的弟子知道，恐怕是担心人多眼杂，漏出风声。毕竟地下的孩子可以被他们轻易囚禁，地上的弟子却不能随意控制行动，否则迟早引起他人怀疑。哪怕正逢乱世，那些涉及的‘大人物’一旦被暴露也必将引来不小的麻烦，别的不说，我记得这时正值大灾之中，宗帝还是李崇山前辈，这位可是个杀伐果决之人，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是了，若只是看着眼前安详的一切，谁又能想到与此同时，那幽深的地下，还埋藏着一座吃人的销金窟。

“只是……”周锦鳞若有所思：

“瞧他们的样子，季前辈似乎并没有将自己去了金玉楼的事告诉他们。”

正说着，不远处的小季寒光推开一扇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她挥手点亮室内的照明珠，一排排桌椅展露眼前，看上去就像是误入了某间学堂。

女孩轻车熟路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掏出一对材质特别的手套戴上，低头开始专心雕刻着什么，仔细看去，似乎是类似灵石的东西。

沈幸站在一旁看了会，低声开口：

“幽玉。”

周锦鳞不懂玉石，略有些好奇道：

“沈兄弟认识？”

后者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解释，而后简短道：

“幽玉是东坞幽谷的产物，和玄玉很像，都是极为坚硬的材质，若非极为了解之人很难分辨。但玄玉性质特殊，与灵气的相适性很强，所以常用来制作为存储灵气的容器，透光为墨色，幽玉透光有幽紫色，能看见很淡的螺纹，而且性质与玄玉几乎相反……”

他又顿了顿，开口补充道：

“搭配适当，可存鬼气。”

二人皆是一怔。

魏栖追问道：

“沈兄说搭配适当，是指？”

“幽玉浸泡于活水三日，可激发其活性，能自然保存鬼气。”

“这……”周锦鳞想了想，微微皱眉：

“她是有意为之，还是认错了材料？毕竟这时她的年龄还尚小。”

沈幸却摇了摇头：

“幽玉只生于幽谷极阴的山洞里，本就开采不易，市面上应当没那么容易获得，也正是因此，知道幽玉的人不算太多。”

周锦鳞若有所思，奇道：

“既然难得，季前辈这时应当也只是个普通弟子，她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幽玉。”

不待三人再想，桌案前的小季寒光已然站起身来，将打磨成拇指大小的幽玉珠子放进旁边的竹编盒子里，几人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攒了小半盒，算上桌上还没用完的余料，季寒光获得的这块幽玉至少有一拳大小。

不算是太夸张的数量，但也绝不是轻易能弄来的。

季寒光抓起另一只装了玄玉珠的盒子，将两盒珠子混了起来。正如沈幸所言，二者模样极为相似，若非相识之人，恐怕的确难以分辨。

魏栖再四下一看，果然，其他桌子上也摆着同样的竹编盒子，有些盖子并未合上，能看见里面堆着的墨色珠子，有些打磨的光滑平整，有些打磨的还差点火候，可见都是金绣坊弟子所制。

“这是玄玉，”沈幸补充道：

“全都是。”

眼前场景又是一花。

面前似乎是一间宽敞的绣坊，一群身着金白弟子服饰的少年人们正垂眸将一颗颗墨色的珠子缝制到雪白的衣衫上，季寒光的身影便赫然在列。

“这……”魏栖先是一愣，又很快认了出来：

“这是「仙人衣」？”

准确来说，是还没有被种上美人藤的仙人衣。

也是，光是看金玉楼的规模就知道，这么庞大的需求量只靠几个人也完成不了，借地上的弟子们之手缝制仙人衣的初版，既能满足供应，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消减外界对“神衣”的揣测。

安静的绣室内，不时有弟子们低低的交谈声传来：

“……这一次的衣服不知道能卖出多少呢？”

“不知道……那些达官贵人也真是奇怪，居然喜欢这样的衣物，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啊。”

“你傻吧，单是这样当然平平无奇，”旁边有个弟子小声道：

“等我们绣好灵石，还要送去给长老们种花呢，种上灵花，那才是完整的「仙人衣」。”

“说来，你们见过灵花长什么样吗？”

几个少年人摇了摇头：

“这可是坊主赚钱的宝贝，哪能随便让人看的，要是都知道了还怎么卖钱，我们老老实实干我们的活就是了。”

“……我之前远远看见过一次，反正是白色的花，确实还挺好看的。”

前不久看见的有关仙人衣的事立刻涌入脑海。

周锦鳞皱紧眉头：

“若我没记错，方青山是利用玄玉能储存灵气的能力来保证「美人藤」不腐。”

“美人藤是罹的一种，却需要依靠外物保证存活，而且看他们那情况，显然并不怕被美人藤攻击，”魏栖断定道：

“说明它不完全算是罹，而是后天培育或感染而成，脆弱、存活率极低的半罹。”

那么季寒光想做什么，便一览无余了。

半罹存活的条件极为苛刻，如果只是普通地灌输灵气，只能保证其短暂的活性；但如果灌输的是鬼气，就能激发它身为罹的本能，甚至引起狂化。

而让它们长期生存在阴气充盈之地，就能最大限度地延长其寿命，如果机缘巧合，甚至可能使其完全化罹，这也是沈幸几人当初进入金玉楼时能看见那么多美人藤，却都没有幻境中表现的那么凶险的原因。

——季寒光是想借幽玉狸猫换太子，引起美人藤的狂化，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