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下，人潮喧嚣，今日正是上元佳节，有不少达官显贵、平头百姓外出游玩，静硝河畔到处是赏玩踏月的游客，银色河水之上飘荡着几艘画舫，有隐约的丝竹之音透过嘈杂的谈笑声传来，伴随着几阵女子的吟唱。

镇国寺外，红墙黛瓦，前日白雪尚未融尽，残存着几抹落在屋檐树梢，却显出几分颓丧之态，幸得灯笼挂的高，打起来红艳艳的一片，倒也就看不出了。

寺中隐秘的阁楼之上，衣着不俗的侍从起身掩住窗纱，将一片寒风挡在屋外。

桌案上的炉火烧的正浓，外侧坐着一位年轻的锦袍公子，头戴金红抹额，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傲气，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看便知出身不俗，想来定然是哪位贵族的后代。

他挥退想上来伺候的侍从，恭敬地为坐在对面的那人斟了一杯茶，茶水蒸腾着热气，将那人的面容遮掩得模糊不清。

一旁负责引路的沙弥微微鞠了一躬，轻念一声佛号，便走了出去，阁楼的大门被缓缓合上，只留下屋中相对而坐的两人，和几个低眉垂目的侍从。

“早听闻镇国寺近日来了一位隐士高人，今日一见，果然气质非凡，”那公子笑着摇起一把折扇，又向对方示意了一下递去的茶盏：

“在下这茶，可是出自月州的‘珍珠泪’，千金难得，先生莫要推辞，不妨品上一品，瞧瞧这茶——与先生喝过的相比，可有几分特别？”

一阵沉默后，那人终于微微抬起了手。

模糊的白雾随着茶盏被端起的动作在一瞬间散开，如同拨云见月，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容。

那分明是一张清晰的，属于年轻男子的脸，眉眼间却又带上几分属于女子的柔和之色，二者浑然一体，以至于旁人第一眼望见时只觉得雌雄莫辨，再看时却又似乎能从那眉眼间看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杀气——并非是滥杀之人，而是武力非常之人与身俱来的戾气，伴随着那双特别的眼眸与苍白的面容，可称一句气质斐然，容颜如画，但此人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场，又将这份惊鸿一瞥多添了一笔畏惧之意，叫人不敢轻易冒犯。

那公子显然愣怔住了，端着茶的手呆在原地，直到对方抬眼看来，这才恍然回神，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早就听闻镇国寺里来了位出身不知的江湖隐士，容貌与武功都是天下难得，脾气古怪不说，还是个极其沉默寡言的性子。

他宋北鹰见过多少英才，眼光早就今非昔比，光是那日遥遥一眼，他就敢确定此人定非俗人，别说能招揽入门下，就算只是合作，于他而言也必是极大的助力。更别说，传闻中此人掌握着千百年前便销声匿迹、埋藏着无数珍宝和“成神之道”的隐世之地「芳华原」的线索，还似乎一直在寻找能为他编写《芳华录》的人。若想完成他心中所愿，此人正是难得的机遇。

这消息自从在江湖之中悄然流传起，便早有暗论说，他很可能是当年芳华原哪位大能的后人，宋北鹰原先还半信半疑，今日一见，心中已信了八分。

可惜这人软硬不吃，唯有一点——他似乎与那位于无根海中央的月州很有些关系，而且喜饮茶。恰巧，月州就有一味茶，是以花进行一番工艺后入茶制成的。这花极为特殊，血色无味，无叶无托，花瓣呈现聚拢型，古书上称佛舍泪——据说关于它的诞生曾还有个遥远的故事在百姓间口口流传。佛舍泪经过复杂的工序后晒干，会变成一颗颗花瓣蜷缩的白色球形，不过拇指大小，形如珍珠，放在水中用热茶一冲便能缓缓展开，化作水滴状，故得名“珍珠泪”。

只可惜这茶极为难得，且不说佛舍泪虽然无味，但入口是极为苦涩的，只有含着许久后才能尝出独特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甘甜，所以工艺繁琐不说，一大筐的佛舍泪辛苦七日也不过能获得几盏茶，珍珠泪的价格也因此变得极为昂贵——不过这些与宋北鹰所求的那些相比，都不是问题。

思及此，他也低眸慢慢品了一口瓷杯中的新茶，的确是难得的好茶。

再一看面前之人，果然，只要是和月州有关的事情，这人便不会轻易拒绝。

“好茶，”桌案那人并未掩饰他的赞美，语调却平和无波，叫人听不出他的喜怒：

“珍珠泪难得，难为宋小将军破费——不知将军今日到访，所求何事。”

宋北鹰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