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离凌寒家里很近,出门只需步行小半刻钟,可是他还是起了个大早。
他便翻箱倒柜,将从前在维扬之时,昆江绣娘做的衣服翻了出来。衣服是桃红色,样式很繁复,不似他平日朴素的风格。低头摩挲着衣服上的蚕丝线,想起自己微薄的俸禄,凌寒心中无限悲凉。
凌寒倒了杯热水用杯底略微把折痕熨平,就把衣服穿了起来。凌寒捏了捏自己,发觉腰侧还是宽了一些。他想到:应该是过年生病瘦了几两。
出门时日头很大,凌寒还戴了顶簪着几朵红药的帷帽。也是从江南带回来的,前半帘是珍珠流苏,后半帘白色轻纱,若隐若现,还能挡风,凌寒非常满意。
到了花房,凌寒直奔暗室。随后便在此梳妆。凌寒想着尽量赶在半个时辰之内结束,如此等待的时间便充裕些,也不至于太长。
赛盘尔也跟来了。他一直站在花房门口,帮着凌寒守门。一会儿,他到凌寒房里报信:“哥,我见到世子了。”
“这么早?”凌寒说:“还没到时间,叫他先等着。”
“哥,他站在门口。”
“……那便叫他先进来吧。”凌寒指了指柜台,道:“那儿有茶,你去烧点热茶招待人家。”
“哦。”
赛盘尔到门口同陆天眠递上一杯热水,道:“公子让您进去。”
陆天眠抱着长刀倚在门框上,轻声道:“嗯。”便随着赛盘尔拐进花房的暗室。
踏进门时,凌寒正对镜描眉。陆天眠抱歉道:“今早有点事,解决完就直接过来了。是不是太早了?这花房也是你家开的?这些花怎么都还长在土里。”
“嗯。店是爹给我留的。花么……现摘现发,很新鲜的。”
“平日里盈利如何?”
“偶尔有人光顾,但总体情况算不上好。明年我打算就不种花了,种些能吃的还实在。”
凌寒边说着,边放下眉笔。陆天眠绕至他的身后,看着镜中。凌寒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向后递了把梳子。
接过梳子,用掌心焐热了些,陆天眠才将他的头发拨至肩后,一下下梳起来。待头发皆柔顺地靠在凌寒的后背,陆天眠将梳子放回桌上,伸手探了探凌寒的颈窝,一片冰凉。陆天眠问:“你的围脖呢?”
“在后头挂着呢。”
上完胭脂、挽好头发,凌寒面色显得红润不少。凌寒端详片刻,没再看出什么问题。他站起来,扣上围脖。陆天眠理了理他的领口袖口,为他戴上帷帽。帘上珍珠脆响,好似在笑。
陆天眠拨开凌寒颊边的轻纱,轻叹道:“什么少爷做派。”
“好了,”凌寒推开他的手,道:“我们出发。”
陆天眠走在凌寒身后,拎着凌寒的篮子。
二人转过花房,再往前走千米不过便是彩燕街。
彩燕街虽在偏城郊,但毕竟还是皇城脚下,地租也是贵得离谱。于是整条街由几十个固定摊位与无数个流动摊贩组成。它不为富贵人家服务,专为小市民开设。早上开早市、正午晚上便做正餐,还有不少摊位卖胭脂香粉、和一些新奇玩艺。当然,也有官店,那自然是卖些米面、日用、调味,譬如盐。
市民们的生活娱乐几乎都在这条街了。
陆天眠顺路经过几回,不过他并不感冒,也没仔细逛过。陆天眠以为凌寒肯定喜欢,结果凌寒也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只偶尔来此买点东西吃,并不很爱逛。
在陆天眠身边站着,凌寒便显得有些瘦小。他半张脸被轻纱掩着,恍惚生出些雌雄莫辨之感。二人同行,乍一看真像一对采买的寻常伴侣。
走在平静的石头路上,陆天眠望着凌寒华服的后摆晃动,有些出神。他想:我竟是走在宓阳的土地上,而不是西北或河西。没有被战争践踏的土地,若是我以后在这里安定,似乎不错。可怜我朔方百姓还未见过这样的风光……
凌寒伸手推推他,道:“那里有店,想吃什么,我可以请你。“
陆天眠问:“你饿啦?”
“有点。”
陆天眠将他往路边带了带,道:“你等着,我去给你买。”
“好。”
陆天眠拿着包子和酥饼到凌寒身前,凌寒低着头,白纱在他颊边晃动。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凌寒道:“这里风好大,吹得有些头疼。”
陆天眠拧眉,叹口气,“包子马上就凉了,赶紧先吃了垫垫。”
巷子如同一个狭管,西风一钻进去便嚣张地叫唤。陆天眠一堵墙似的立在凌寒身前,寒风便绕道而行,不再往凌寒身上打去。
凌寒抬眼一望,道:“嗯。你穿得很少,冷不冷?”
陆天眠反问道:“是这里冷,还是宓阳冷?”
凌寒沉默不语。
陆天眠举着自己的早餐,和凌寒说话这一会功夫就吃干净了。凌寒一边瞄他一边加快速度,也紧随其后解决完了。现下盐正紧缺,包子只有辛辣的香料味,而缺少咸味,吃起来很奇怪。二人心里清楚,皆没多说。
“好了。”凌寒道:“这条街虽大,卖盐的铺子其实就那几间,现在正是食盐吃紧的时候,我们去问,人家一定会说都订完了。可是我的同僚上回查案,知道往前走,第二个拐角那儿有间铺子,偶会藏点私货,我们先去那里问问。”
“你带路就是,我悉听尊便。对了,平日里正常盐价几何?”
凌寒想了想,道:“低价时五十文左右一斤,七十文左右一斤。”
“前头那家是官盐么?”
“是。贩私盐可是死罪一桩,宓阳敢大张旗鼓开铺子的都是卖的官盐。”
“好。我知道了。”
凌寒问:“你昨日同我说‘街上卖香料的多’。现在盐少,大家吃不起,用香料给饭菜增增味好似说得过去。可是这不经推敲。这儿没有种香料的气候,香料多来自于南边潮湿瘴气之地。按理来说,香料只会更贵,而不会成为平替。”
“哦……我知道你昨日为何要我们去查这些个人的底细了。”
“那我们行动吧。”
二人完美融入了热闹的街景,除了些人会侧目看看陆天眠,(或许是好奇他为何生的这样高大。)无人特别留意他们。至店门口,掀开帷幔,打开门,入目便是不可谓奢华的装潢,只没见盐或香料。陆天眠仔细分辨,在空气中隐约闻见几分咸湿、几分奇香。
陆天眠环视一圈,看到了后头的暗室。他想:前厅那么小,暗室应该很大。可以藏盐,也可以藏人。想来那些东西应是藏在暗室中了。不过宓阳不比西北,难免有湿气,暗室的排风定是也设计好的。想来味道就出于此。
店家笑着同二人说:“二位好!这么早的天,难为二位赶路。赶紧坐、赶紧坐,别累着您。”
凌寒没回答,陆天眠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怕自己说错话。于是他搀着凌寒坐下。
无人接他的话,店家尴尬地搓搓手,道:“二位怎么称呼?”
陆天眠道:“叫我库兰就成。”
“库兰……贵人不是本地人?”店家眼神扫过凌寒,隔着白纱,他的脸看不清楚。店家道:“可怜令阃身有不适。是否是气候不适应?”
不知为何,陆天眠见凌寒的脸飞上些红。二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一眼。凌寒见陆天眠没什么反应,无语道:这个文盲!他刚想反驳,就听得陆天眠客气道:“我们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做生意,他身体是有些吃不消。幸得碰上你这种好店家。若是您能提供个休息处供他略微喘口气,在下不胜感激。”
凌寒只得紧急撤回一个嘴巴。
店家斟酌片刻,道:“好吧。那请您与令阃随我来。”
陆天眠与凌寒极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陆天眠便扶起凌寒跟上了他。凌寒装作体力不支小声道:“我在后头,你该问的问一遍,结果如何就看缘分了。都明白吧?”
陆天眠点头,“明白。”
“好。”
店家把二人带到后院。香气愈加浓厚,甚至变得有些刺激,熏得陆天眠透不过气。陆天眠状若小心地将凌寒放在躺椅上。店家似乎很想窥见凌寒面容,但碍于礼数,最终也只是草草一眼,只见了白纱未来得及掩住的红唇。
他下意识咬了咬嘴巴。
陆天眠同他回到前厅。
店家问道:“不知贵人前来,是想从小人这儿得到什么?”
陆天眠道:“我与内人是从北方来做生意的。那儿饭菜重口味,自宓阳漂泊几月,许是少盐吃了,内人身体便有各种不适。可现在外头怎么买得到盐?在下打听了很多门路、花了不少银子,才打听到您这儿,在下就想着携内人来碰个运气。”
“这……”店家似乎很为难,“当下这形式,小人也不好办啊。”
陆天眠轻笑道:“我们既能打听到您这儿,我们就不缺银子。您开个价?”
店家打哈哈道:“谁会同银子过不去呢?这样,我这儿恰好还剩个几斤,十贯钱算一斤。若是您能接受,我就给你拿去。”
陆天眠在心底暗算,一贯钱就是七百文,比高价时还翻了百倍,这也太夸张了。纵然如此,还是有价无市。藏盐那伙人这是偷了多少?篓子捅破天算了。
店家看出陆天眠的迟疑,便以为他这是拿不出来,想着说两句好话送客。“贵人,小人也是没有办法。这些盐都是小人压箱底的存货了。能为贵人拿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若是您接受不了这个价,那小人也没有办法。若是……您带令阃到诊所去,人家要的银子说不定比小人这儿还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