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好。”陆行阙并没有多余追究，拉开椅子兀自坐了下来。
三人都各自扒着碗里的饭。凌寒胃口一向很好，只是陆天眠少有这样这样安静的时候。陆行阙免不得多看了他几眼。
就是这几眼看得陆天眠浑身别扭。陆天眠问：“怎么一直瞟我？”
“没有，”陆行阙十分尴尬地一笑：“想到过不了几天以后我就要回陬城去，再见恐怕是难了，我多看你几眼嘛。”
见父亲主动提起这事，方才还算温馨的氛围荡然无存。陆天眠抬起微涩的眼与父亲对视。“皇帝自己也受不了这骨肉分离之苦，偏偏是我们……留儿子在京享福，送父亲到战场打仗去，皇帝到底在想什么？而且你们不是故友吗，皇帝就这样对他的旧部？”
眼见得陆天眠情绪有些激进，凌寒及时打断他道：“君威难测，世子慎言。”
陆天眠抿紧唇。
凌寒按住他的肩膀，继续道：“世子，北中郎将可不是个能享福的闲职。我听闻世子苦练禁军，就连春节时日都没有松劲。眼见春闱将近，这可是禁军初露头角的好机会，世子可要好好把握。”
陆天眠深深呼出口气，“我知道了。”
“好好听人家讲话。”陆行阙想了想，“这几日天气略有回暖，趁着节后我们还都可以松几日，爹知道宓阳东边有一座与君山，我们去爬山好不好？”陆行阙复望向凌寒，“梅啊。”
凌寒从饭碗里抬起头，“我在。”
“若是你家人还未回京，我们就一同前往吧。”
“将军说笑。将军容留我过年已是对我照顾有加，年后我不敢再叨扰将军。复工之时我的杂碎事怕是不少，那就更不好叫二位抽空了。话说将军与世子在北地见过的名山大川肯定不计其数，只是宓阳的山和西北的有诸多不同，二位尽可体会。”
陆行阙无奈道：“你这孩子，正经话没两句，客套话倒是一说一堆。”
“……将军别再打趣我了。”
陆天眠道：“好了，爬山什么的就过几日再说吧。明天开始，我得去西校场好好盯着，免得春闱之前再出什么乱子。”
“嗯。”
陆天眠道：“春闱在二月，现在是正月近中，相关事宜该开始筹备了。照传统是贡院排考场、考官。也不知今年考试规模如何。”
陆行阙道：“选拔人才可是国之大计，听说今年贡院想优化考场，叫考生们好舒服些。”
几人一笑而过，发现其中竟只有陆天眠没有考过春闱。凌寒率先道：“我当年啊……离状元就差一点点。”
“哇，”父子两由衷赞叹道：“好厉害呀。”
“那一个坑一个坑的考场臭得要死，考的时候我光想着何时能写完了，想来也是没有尽力。”
陆天眠回忆，想到凌寒的确是字写得好、作画不知道有没有些水平，据说还会种水稻。他点点头道：“保留了实力还能与状元打得难舍难分，没想到公子还是个理实并重的人才。”
“哦，那个……我指的是我就在状元隔壁考试。”
陆行阙有些无语。陆天眠却闻声笑了起来。
陆行阙听完，半晌后微微一哂，“我进殿试了。”
凌寒一扶额：“原来是真状元。”
…………
翌日。
年过完了，陆天眠要去校场；凌寒收拾东西准备今晚搬回家，因此军医也难得给了他几分好脸色。只是陆行阙依然很闲，又准备捣鼓捣鼓院里的花树。
住在宫内果真方便。原先凌寒到制勘院需要步行三刻钟，现在只需步行一刻钟。若是将军叫人接送，那连半刻钟也用不着。凌寒收工以后回到书房，同陆行阙由衷感慨：“同样做官，差个几级还真是天上地下。”
陆行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凌寒继续道：“今年的春闱制勘院也参与。我听同僚说，贡院从今年起将号舍从改为房舍，集中茅厕，考官领着去。图纸是我们设计，地皮皇上年关批下来，贡院已经在着手建了。”
“谁来花这个银子？眼下盐官死了、盐价飞涨，京城民心不定，就偏挑今年大动干戈。”
凌寒摇头：“我不知道，但去年廿三赵真从世家商贾那头扣了不少银子出来，后来他儿子犯事被我们揪出来，后两日不是还与世子的禁军交火。说不定赵真想借此在皇上前头表现罢了。”
“这是表现么、这是表演吧。”陆行阙嗤道：“年前伸手要银子的时候大义凛然，说什么为国为民，结果这边市民还没安置好，盐价也没有解决，转头把钱投进建什么考场。我看这么多年考生都是这样过来的，就非差了这一届。”
凌寒莞尔：“于赵真而言拉拢权贵不比安置百姓有价值？今年参与春闱的考生就连寒门出身的都少见……”
“呵呵。”
二人听到前院传来勒马声，纷纷止住话头，向门口张望。不一会，陆天眠就拉开门进来了。
“人挺齐的嘛。”陆天眠问凌寒道：“今日见到萧喆了吗？”
“院长还没回来。”
陆天眠还想说点什么，但是陆行阙与凌寒对视一眼，陆行阙道：“出去看门。”
陆天眠“哦”了一声表示不服，但还是出去了。
书房内。
凌寒问：“呃……这样对世子真的好吗？”
“没事。这小子耳朵比常人尖不少，不在房里一样听得见。我们继续。”
“好。”
陆行阙整理思绪片刻，叹气道：“皇帝忌惮赵家势力多年了，现今赵真儿子女儿一个赛一个的有出息，若不是什么大事皇帝更是不敢轻易动他们。梅，我知道你恨这些权贵的嘴脸，但这也不是皇帝所愿。”
“怎敢恨呢？”凌寒摇摇头，“只是无奈、只是可怜。你我皆是出身微寒，最知道底下的人究竟怎么过。现在这世道，就连科举都走不通了。”
陆行阙无言。
陆天眠在门外敲门催道：“要事说完没有，我可以进来了么？”
“进来吧。”
“还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陆天眠搓搓手，“对了，我今天和逢遂回来，一路上看到不少卖香料的。”
“卖香料？你明天去市场看看盐价。怕是百姓吃不起盐，卖香料的开始作祟了。”
凌寒问道：“盐还没找到？上头没有办法从别处调剂吗？”
陆天眠解释道：“盐为极其重要的军事物资，眼下还没到最严峻的关头，没有人愿意松口。……况且，哪儿会有什么多余的盐？你看看那些富豪官人一顿饭要配几十样小菜，盐不进了他们的口袋才怪。”
凌寒紧咬下唇，陷入沉思。“明日我们一同去市场，务必要把卖香料的商人的底细查清楚。这边城门都还没有完全打开，他们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
陆天眠道：“好。”
凌寒皱着眉道：“若是盐不够吃，人就没精神，人没精神就干不了活，马上就是春耕，可如何是好？”
陆天眠想到故乡：战火纷飞，无人比他更明白缺粮的后果。于是他轻轻捏住凌寒的手以示安慰。“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再想想办法。”
陆行阙挽留道：“明日要一起行动，今日还是在将军府里将就吧。”
凌寒对二位行了一礼，道：“多谢将军，但今日第一天开工，我还是得回家一趟看看有无新信件，就不留了。”
陆行阙搀扶他起来，道：“随你方便。辰远你去帮人家收个行李。”
凌寒与陆天眠挑着行李在家门口与将军道别。将军和蔼道：“有辰远送你，我就不掺和了。有空常来。”
其实行李不多，只有几件衣服和一把堪堪算重的剑。由陆天眠帮忙背着。陆天眠笑着问：“他们那些个还是照旧给你用？只是宗延还有几人出任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