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陆天眠进一步问道：“这盐是有些贵，但我还不至于拿不起。这么多钱毕竟不是小数目，我现在手头还差点。我恰好一批货要出了，等我这两日拿到货款，我再来找您。”
店家眼神亮了亮，道：“小人冒昧一句：贵人手头上有多少？”
陆天眠挑眉，道：“三十贯。”
“这也不少了。不然您先带三斤回去应应急？”
陆天眠道：“我手底下这么多伙计等着开饭，三斤是真不够。”
店家道：“令阃都吃不上盐，贵人心里竟还想着手底下伙计。有主人如此，可真是他们的福气。”
陆天眠心下一惊，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稳了稳，回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伙计们不吃盐怎么有力气干活？”
店家不屑道：“别说盐了，京城那么多人连饭也吃不起，不都这么熬着么？”
“众生皆苦，我偏见不得。”
凌寒的一声打断了二人。陆天眠想着做戏做全套，便忙上去搀住凌寒，“你怎么过来了？”
凌寒道：“抱歉，二位。”
店家听见凌寒的声音，眼睛睁大一瞬，随后道：“无妨。公……公子，您有什么指示。“
凌寒道：“在下身体实在不适，今日就先到这里。咳，妨碍您做生意了。”
店家知道凌寒这是要砍价，他不卑不亢地回道：“公子，我们也是小本生意，这一来一回的，我们也赚不了钱。我也是可怜您这身子。您要是诚心做生意，要不好好考虑一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眼下局势低迷，谁的银子都是缝在被子里舍不得花。三十贯钱只换三斤盐，还未必能治好我的病。凌寒咳两声，“若是新盐还值当，若是旧盐，不值。”
“这盐还分新旧？”
“当然。宓阳连着下了这么多天雪，旧盐堆在一起，也不知有没有变质。”
“哎呦，您真是开玩笑。”店家道：“我们卖了这么多年盐，不至于连这点都存不住。”
凌寒摇摇头，望向陆天眠。陆天眠皱眉道：“这点钱我们家还是拿得出来，不用替我省。若是能把你治好，多少银子都值当。”
“咳……也未必治得好。我们还未在宓阳发展产业，我不能总是耽误你。”
凌寒悄悄对陆天眠眨眨眼，陆天眠立即会意，准备见好就收。于是陆天眠顺手将他带起来。凌寒站直，对店家略微颔首。
店家仍微笑道：“若是您二位还没考虑好，那就回家商议商议。有缘再会。”
陆天眠与凌寒出门走远以后，陆天眠道：“这人也太谨慎了。”
“是啊。不愧是官贩子。”
“先不管他，我们还有别的事。”
凌寒道：“我们去小馆子里头坐坐吧。毕竟这里人多眼杂，若是我们一间间问还不知要问到什么时候。往往是一些过卖消息灵通、还有眼力劲。只要有话头，再给他们点银子，大多都是乐意讲的。”
“现在还没过午，会不会时候太早了？”
“早一点好。中午客人多，他们恐怕没有功夫同我们讲闲话。”
“行。我听你的。”
二人沿路走去，离门口几步之遥，店内的伙计已开始热情地招呼。他拿出餐单，道：“早上好！这里有早午饭、点心、各种酒，您二位要不要进来看一看？”
陆天眠与凌寒便进来了。
伙计看着陆天眠，笑道：“您的身量正合了我们家，酒肉管够的！”
陆天眠将凳子上的灰拍干净，凌寒就提着衣服坐下了。陆天眠手顿了顿，又去拍旁边凳子上的灰，随后自己也坐下。
伙计拿出菜单，推荐了几个菜，陆天眠都应下了。估摸着陆天眠好说话，他又试探着多说了几个，陆天眠也皆应下。他转头去瞟凌寒，凌寒面色不动，只低头取下了自己的帷帽与围脖，放在陆天眠手旁的篮子里。
伙计顿时喜笑颜开。
一会儿，菜就端上来了，伙计道：“二位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凌寒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怎……怎么了？”
“这肉菜的味道怎么有些奇怪？”
“是这样的，近来盐吃紧么，我们库房也不剩多少了，可生意还是要做，我们就拿着些香料调味……口味是不同了，您多担待，若是等新的盐官上来就好了。年后陆陆续续便会有调度了。”
“可是这香料未必比盐便宜吧？”
“诶，这您就有所不知。”伙计眼睛四处转转。
“放心，”陆天眠往他手里塞了几把碎银，道：“我们公子不抢你们生意。”
“诶诶，诶诶。”伙计想着反正自己也是在这里头混口饭吃，不必要为老板瞻前顾后，于是继续道：“是有人低价拿给我们的。”
陆凌二人对视一眼，问：“哪边的人？”
“您真是问到点子上了，开年前有一伙金乌的人来到京城做生意，正是他们将这些香料低价兜售的。”
“金乌的人？”
“是啊是啊。不过他们也真是赶巧。”
而后伙计见二人不语，便说：“您二位要再有事就再来叫我。”，随后给二人温了酒与茶水，默默退下。二人一顿饭吃的也是索然无味，匆匆把账结了，剩下的菜打包回去给凌寒当晚饭吃。
…………
回去一路凌寒的面色都有些凝重。金乌在燕国西南，本来与燕国无甚交集。可现今燕国京城大乱，他们竟也闻到了风声，想来搅一搅浑水。若是这只是商人嗅到商机也就罢了，怕是背后有更大的隐患。
谁为他们开的门？又是谁为他们贴的钱？
凌寒重重叹口气，同陆天眠道：“此事你回去以后要好好同将军说道，赵真拿着钱不干人事，市民却拖不起了。冬日还未尽，没有盐便腌不了菜，食物马上就会缺；且这马上就到播种的时节，人不吃盐就没有力气，若是耽搁了种地，那可如何是好。”
“我尽力。父亲开年以后便要回陬城了。金乌商人一事，我们还只是摸到凤毛麟角，什么实质性东西也拿不出来，我怕父亲同皇上讲不清楚。”
“开年正是大喜之时，也是劳烦将军，此时提及这些事怕是要惹皇帝不快。”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别担心，我们不怕。”
凌寒微微颔首，“多谢。”
谈话间，二人又回到花房门口。陆天眠见凌寒几番欲言又止，问道：“可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凌寒缄默许久，对着他，忽地直直要跪。
陆天眠连忙将他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有事说就是了。”
“我还有一事相求。”
“予游，你不要这样说话。”
“世子知道凌楣他们的去向对吧。我知道他们犯了滔天的大错，但毕竟他们是我的家人，于我有恩，我无法放任他们不理。眼见得要复工，凌家上下几百口工人我顾不上来。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求求你。”
“凌楣犯的可是杀头的罪过。就算我放她回来，赵真也绝不会饶她。你要想清楚，留在淤川，他们兴许还有一条生路。”
“生路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要自己闯出来的。赵真留着我姐姐还有用，暂且不会杀她。”凌寒眼底无措，祈求道：“你帮帮我。”
陆天眠低眉望着他，如怜怜霜雪，却始终不为所动。
“我父亲在弨歌留了一块地皮，我还未有用处，那正是演武的好地方。若是你将禁军一部分分散至此，便可形成包夹之势，彻底约束御营军。往后你在京城便再无桎梏。”
陆天眠低头，轻轻抱住了凌寒，道：“哎呦，怎么把家底都透给我了，你冷静些。是凌楣传信给你说她想回宓阳的么？不是吧。他们到河西安定下来以后，有给你来过一封家书吗？他们不值得弨歌的一块地。”
凌寒怔住，脸上唯余灰白的茫然。
“予游，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怎么能轻易给了别人去？”陆天眠放开他，“今日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凌寒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勇气，如同在水中落下火种，都不必别人踩踏，顷刻便消尽了。可他还是想这火种能升起来，好歹暖暖自己。于是他追上陆天眠，“世子，就当是为我还恩罢。”
“你真的想好了？”
凌寒点头。陆天眠道：“那随我到将军府详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