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了小小的花园里。此前这里的草地按照规定长度仔细修剪过,但一段时间过去已经长得长了些,篱笆上还被贴了一张罚单。仿佛这里的主人从来没有真正死去,只是因为粗心大意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无法履行义务。他还在角落里看到一台静静的除草机。很难想象德米特里这个伤员以前是怎么坚持用它除草,努力让自己的草坪符合法律规定。他不可能把这里的草全部剃光,因为那一样是犯法的。米佳就是这样倔强,即使自己举步维艰,也不准许园林公司的人进来乱碰他的东西,于是他非常努力地自学了这一技能。好在,今天无需理会那些无理取闹的罚单,以后也不需要了。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宁静静,永远不需要理会人间甚嚣尘上的噪声。
他来到了特维尔。起初他以为,找到这样一个不常见的姓氏,不会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但后来却发现自己全然想错了。收养德米特里的姨妈是一个神情淡漠的女人。她在婚后随丈夫改了姓,不再姓尼古拉耶维奇,还搬了许多次家,以至于叶戈尔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反反复复确认,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她就是德米特里的亲人。那冷淡而礼貌的气质与那双杏眼与米佳有着几分相似,以至于他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无法深恶痛绝地恨她。
当他把怀里写着英文的铝盒放到桌上的那一刻,不远处就有两个孩子好奇地向这里张望着,对着彩色饼干盒露出了渴望的眼神——那是她的孙子们。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心生不安,却又没办法解开小孩子天真而残忍的误会。他真后悔自己用这种盒子远渡重洋带回了米佳的骨灰。
“还记得你的外甥德米特里吗,他在十几天前死了。”
叶戈尔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不吱声了,花了很长时间,才在这个女人面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刚想要继续说下去——质问、责备或者是安慰吧,下一秒眼泪就不由自主大颗大颗落下。起初,他还努力遏制自己的哭声,最后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把那个圆筒形的饼干盒紧紧捂在怀里,喉咙里止不住发出颤抖、压抑的哽咽与呜咽,像一只失去幼兽的亲兽。
他的手忽然被女人握住了。抬起头来,便看见她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蓄起了一汪同情的眼泪。她宽慰他,于是他愈发崩溃地恨她。这个所谓的亲人生前不曾给予他怜悯,死后又假惺惺地为他掉眼泪。仿佛她是陌生人,而他才是那个为死者哭得情难自禁的亲人一样——伪善,真是伪善。他想不出有什么更适合她的形容词了!
他无法不去痛恨这些与德米特里血脉相连的人们,恨他们抛弃了他。如果让这些人下地狱就能换回米佳的命,他发誓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杀光他们……
但这样不行啊。无论杀死谁,他都不能拯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现在,他最想杀死的是这个无能为力又陷入疯狂的自己。
她向他讨要外甥的骨灰,问他外甥的死因。可他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冰冷的语气呵斥了她。
“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
……他发誓自己本来是打算委婉点拒绝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