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米佳，我爱你超过爱自己的生命，为何时至今日我才有勇气抱你呢。你的身体太轻了，大部分的能够代表你的东西已经从你身上剥离，剩下的只是一些成分类似石灰的冷冰冰的无机盐。

叶戈尔以家属的身份认领了德米特里的骨灰。此前已经有人把尸体火化，把骨灰装在一只铝制饼干盒里……这太不符合米佳的风格了。但再聪明漂亮的孩子，火化后剩下的也是这样乏善可陈的东西，这有什么风格可言呢。任何人的骨灰中都不会长出香柏，也不会飞出什么不死鸟。

说实话，叶戈尔并不想用这么寒酸的容器盛放它们，担忧米佳会因为这狭隘的空间感到委屈。但他不敢看里面曾是米佳的东西……

罢了，等他终于下定决心，再去打开它吧。

等我带你回到你的家乡，一定帮你换一个最好的盒子。叶戈尔小声宽慰着铝罐里的物质。他就那样毫不嫌弃地把它搂在自己怀里，仿佛那仍是他惹人怜爱的孩子，既没什么可怕的，也不是什么渗人的东西。米佳只是米佳而已。

接着他回到了德米特里生前居住的房子，用手里的钥匙小心翼翼地开了门，打开了灯。他本已做好准备，去迎接混乱、肮脏甚至可能散发臭气的客厅——一个因为脚上受伤生活无法自理的独居病人的家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可迎接他的只有白，无边无际、空无一物、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仿佛亘古不变的白。它令人头晕目眩，即使亮如白昼，也如同黑夜一般使人伸手不见五指。那与纯洁毫无关系，但用寂寞来形容，又显得过度矫揉造作。因为寂寞是来者不拒的，传递了一种渴望被填满、拯救、哀怜的讯息，它绝不会像这里一般连一粒灰尘、一缕阳光都无法接纳。这种白就像一片使人患上雪盲症的冰川一般空虚，同时又让人止不住想流眼泪。

这里仿佛从未真正有人生活过。唯一造访这里的，也只是一个勤恳、刻苦、敬业的清洁工。他日复一日地努力清扫这里，却从未真正享受过清洁带来的便利。

难道人类幻想中的天堂实际就是这副模样吗，倘若如此，这里真是让人一秒都不想多待。叶戈尔止不住心想着。倘若如此，人们又何必苦心积虑赎清原罪，期望死后能够升到这样一处地方呢。

他忽然醒了：这不是天堂，而是人间。这也不是别处，是那天使一般的孩子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生前的住所。他逐渐理解为何德米特里不愿对他敞开心扉。因为在他荒芜的心灵中，埋藏的就是这样不够尽善尽美的东西啊。

他看见一张小得让人触目惊心的餐桌上放着已经消耗了一些的止痛药和消炎药，就开始竭力从这里找到诸如日记、遗嘱的能够证明主人生活痕迹的东西，结果却一无所获。

米佳、米佳，这就是你的一切吗，这就是你想要留给我的东西吗。这就是，你想对这个世界说的话吗。

回过神来时，他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眼泪在地板上聚成了小小的一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