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在他们这行向来没什么意义。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想着女主人已然变得冰冷的尸体。别人在杀死“女主人”的时候,难道不像这样想的吗。他还想起了叶戈尔的安慰:“抱歉,米佳。我不会对你说什么‘再养一只就好了’。那太冷血了。我知道,她对于你来说是特别的。”如果他能够给维亚泽姆斯基医生传达一句遗言,那他希望对方永远不要为自己这种人的死而感到愧疚。
如果来终结他的人不是安娜斯塔西娅,那他希望是叶戈尔。他生前最后的愿望至少已经实现了一半。不能实现另一半,大概也是命运对他的惩罚。
“你懂得布置现场的,对吗。你知道吗,这里是富人区。要是你因为复仇引起了太大的骚动,会不方便收场。说不定我可以跟你到别的地方去……”
可娜斯佳打断了他,自言自语起来。
“对,我要复仇,所以我不希望你这样漫无目的地等死。如果你还能好起来,我会强迫你跟我回去,把罪恶的系统从上到下全部推翻。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大概也好不起来了。所以我只好杀了你,用你的死来实现我的理想。你不会介意这些吧,我的助教。”
“你有什么理想就自己去实现,别等着一个快死的人施舍你。”
这个严厉的青年男人曾经用最冷酷的手段毁灭了一个小女孩,留给世界一把跟自己同样冰冷的武器。他跟她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师生情,拥有的只有冷冰冰的共生关系。他不逼她与自己相像。她完成他的任务,他就同意她活下去,否则他就会亲自杀死她。他甚至跟她签什么“对赌协议”。
她活着,至今活着,绝不是因为助教对她心慈手软。但如若说他对她全然没有半分仁慈可言,这又有些太不公平。只要她的表现合他心意,他就愿意纵容她,甚至一声不响地为她受罚,这是一种扭曲的爱。
安娜斯塔西娅·安德罗芙娜将一本卷了边的英文版莎士比亚全集轻轻放在德米特里的掌心。这是他送给她的唯二的礼物,其一是她手中握着的那把m19.11,其二就是这本莎士比亚。她要把他留给她的一切全部物归原主,以后她就不欠他什么了。
“还给你了。以后,我用不着它了。”
“是因为你已经背完它了吗。”
“是也不是。”娜斯佳斩钉截铁打断了他。“对,我的确已经把它背得很流利。但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许多其他书可以看。”
他至死也没有向她求饶,眼神亦没有半分忧伤与恐惧。直到死去,他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打量着她的枪口,就像一个尚且不知爱为何物的孩子眨着清澈的眼睛,第一次品尝到了这种微妙的感情。在那一刻,他终于第一次回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永远的宁静——即死亡,从古至今世间一切有生之物的秩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