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留恋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但遗憾的是,他向来不是出于兴趣行事的类型,因而他不会竭力争取让自己活命。
娜斯佳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她早已对他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行动困难的病人。在由他亲手指导过几个月的学生看来,他非常容易预测,只要理解之后就会发现他的作战风格实际相当固定,却屡试不爽。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工件”能有幸跟“大公”第二次交战,这种事情往往只有第一次没有第二次。而娜斯佳作为他的学生,却是一个例外。
她轻而易举地偷袭了他,全然没有为自己手上这把手枪没有消声器而伤脑筋,因为她懂得把助教的躯体当做隔音垫。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她冷静地举起枪,经典款的M19.11,助教送给她的礼物,枪口抵着德米特里的下巴。“即使你曾是我的教师,违反了规则,我也不会偏袒你。就像你不会偏袒我的养父一样。放心吧,亲爱的助教,我会尽量不让你痛的。”
色泽浅淡的杏眼冷静地瞥着她,毫无挣扎反抗的意思。
“做你该做的吧。”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就闭上了眼睛,等着枪响以后贯穿头颅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应该更早些明白的……如果更早些让这一切结束该有多好。回想起西里尔,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更早识别出那个名叫雅各布·莫纳斯特拉的军官是个什么样的垃圾,然后赶在自己被审判前干脆利落地惩罚对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再也没机会亲自阻止雅各布的罪恶了,也没机会看着那样的罪恶发生后再被终结。如果他能更好运些,那些悲剧本该是不会发生的。可他向来不够好运。
娜斯佳的枪口指着他,逼他从室内走到寸草不生的花园,仿佛要在那将他连同他的罪行一并枭首示众。他一眼就认出了这里,知道篱笆的哪里有一个能供邻人孩子从那窥视他的漏洞,自己还曾在正对着它的地方翻着卷了边的莎士比亚全集。
“我当然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杀了你。但在此之前,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的养父。”
“因为我不能让你成为一件软弱的武器。我不希望你天真地对世界怀有幻想,以为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类里,总会有至少一个人是可以与自己互相理解的。”
对于世上绝大多数人来说,那的确是真的,但不会适用于他们。而且,德米特里也不会允许娜斯佳在学徒时期就领会这个道理,她在那个时候还太叛逆了。
“您做出了我意料之中的回答。不过,那是你擅自为我做出的决定,因此我并不感激你,更别提做你的共犯。”娜斯佳用枪.口.戳了戳他的脑后,好像在提醒他这里的骨头有多脆弱单薄,全然防不住子弹,也保护不了底下那心事重重又富含血管与神经的中枢神经系统一样。她在物色打哪个位置更好。
她看见他沉重而阴郁地垂下眼睫,就像以前每一次发现她偷了东西时一样,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多半又要被惩罚了。
“我没什么能让你感激的。我一直希望能由你来了结我。弑杀教师的行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合情合理地得到的。你一定要珍惜自己的机会。”
他罪有应得,时至今日也不后悔自己杀了人。如果有什么可遗憾的,也一定是自己杀人的动作太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