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根本没错。是我真的打从心底蔑视他,却又不舍得能被重视、被仰望的自己。也许,我也曾幻想我们的关系还能更进一步,希望被他人真正理解、倾听。但我又明白,如果我真的对他说了实话,从今以后,我就会永远沦为一个可悲的笑柄。我不乐意看到包括他在内的任何人向我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在决裂之前,看到他关心别的孩子,我的内心深处总感觉耿耿于怀,这大概就是嫉妒。我正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恶盈满贯的罪人,也许正因如此,我根本无法与任何人成为真正的好朋友。
我厌恶色厉内茬的我,厌恶自己怀着卑微的心思恐惧他人将我轻易看得明白,又幻想别人能聪明到能将真相全然猜透。但最让我忍无可忍的,是罪无可赦、却又试图伪装成受害者的我。可是我只能靠着这样的自己才能生活下去。
我故作镇定地杀了“哥哥”,只为证明我已然真正战胜、超越了他过去带给我的噩梦。因为我曾那样需要他,我曾那样信任他,他回报我的只有致命的背叛。但比起恨他,我更憎恨的是我自己。当我将受害者的身份当做特权,义无反顾地消灭了他,这一切也没有结束,他的消亡只是被我白白浪费了,后来他的相貌比其他任何图景都更清晰地占据着我夜间的思绪。这也许是命运对我的惩罚,提醒我有这样一个无知且软弱的自己,因为害怕孤独,曾经那样悲惨地受到蒙蔽。
我并不害怕痛苦,比痛苦更难忍受的是孤独,是即使身处宴会最中心,也难以承受的寂寞。那比最可怖的欲望更加深不见底,更无法被噪声和关爱填满。何况比起那样,我宁可被人畏惧或憎恨。我希望自己能够习惯孤独,希望自己真的永远不需要什么人的爱了。可是,时至今日,我依然感到孤独。
我渴望得到正确的惩罚。只有那样,我的孤独才能彻底得到终止,我终于能够真正享受安静。
但如果,被放逐到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孤独里,本就是对我的惩罚呢。我的心灵逐渐被不知所措的悲伤侵染。
……
“西里尔,你没有女朋友吗。”雅各布·莫纳斯特拉坐在长椅上,因为夏季刺眼的日光,眼睛微微眯起。他的不远处是那可爱的14岁男孩,像个大人一般身着量身定做的名校制服,是一个容易害羞、总是习惯将他人的问候往善意的方向去解读、拥有使人为之倾倒之温柔的孩子。雅各布殚精竭虑地讨来了他手里那本柴可夫斯基的琴谱。
西里尔短暂地愣了一下:“没有。”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很受异性欢迎。”
“我给您的印象是这样的吗。”听闻雅各布的叹息,西里尔感到有些尴尬。因为跳级,他周围的同学比他要大好几岁,衣柜里的校服都比别人更新。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有什么过人的魅力,而且为了让自己忘记孤独,常常一声不吭地把精力投入学业上,并努力让自己的排名名列前茅。
他的爷爷是全欧洲排名前三的医院所聘请的外科医学专家,给他积累了极有说服力的临床实践经验和科研背景。他的确只有14岁,可是已经出色地完成了高中学业,还有弹钢琴的余裕。他从不物色任何属于自己的女孩,倒是在物色以后报考的医科大学。
这是一个堪称天之骄子的孩子,学力和知识都是这样叫人望尘莫及。顺带一提,这孩子连惯用手都与众不同。他的父母聘请的是个拿过许多国际大奖的钢琴大师。但选择他的理由主要在于这位教师本人是个左利手,并且非常擅长指导左利手学生弹钢琴。
但生理与见识的年龄差距几乎是必然产生不相称而极其碍眼的鸿沟。西里尔还全然没有长到那种闻见女孩身上的香气就会浮想联翩的男孩的年纪。在多数春心萌动的女孩眼里,他过于稚嫩、矮小、过于自持,激发不了任何激情。即使有人能够偶尔鼓起兴致试着跟他谈情说爱,他也总是将他人的示爱当做是友爱,于是他常给人留下不解风情、孤僻冷傲的误解。你恐怕很少能在这一代的年轻人里面见到这样的人。
雅各布饶有兴致地问他:“你平常不会感到孤独吗,西里尔?”
“可即使跟同龄人在一起,也还是一样孤独。”西里尔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并不需要这种不孤独的错觉。”
这是怎样一个意料之中的、让雅各布·莫纳斯特拉雀跃的回答。他真愿意跟西里尔永远这样攀谈下去,忘掉炮火,忘掉废墟,忘掉自己断开又接回去的腿。可是看西里尔努力思索的神情,想必他不会喜欢谈论这样的问题。西里尔称得上是一个勤于思考的孩子,他经常去图书馆,也喜欢去跟有智慧的人聊天(那种智慧和学历是没有关系的)。雅各布·莫纳斯特拉自作主张地认定西里尔不会在自己身上体验到一丝一毫与智者沟通的错觉。因为他总是这样缠住这个忙碌的孩子,喋喋不休地跟他倾诉一些让他接不上话的小事。
在雅各布看来,说到底,西里尔能够忍受自己,也仅仅是出于礼貌,以及一层非常脆弱、像纸一般的同情与自尊。想想看,如果雅各布因为自己太痛苦就伤害了西里尔,哪怕西里尔是个圣人一般的好孩子,又能够轻易原谅他吗——再或者,倘若他死去了,西里尔会愿意为他流泪吗?
于是,占有、摧毁成为了雅各布唯一能够想到的、用以阐释永恒之爱的方式。他要让西里尔永远忘不了自己,所有最激烈的情绪:愤怒、悲哀、悔恨、憎恶全都要指向他一人。不管今后他还将要走向何方,这些感情也全都得为他雅各布·莫纳斯特拉而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