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是一只纯白、优雅、柔软、自由的长毛猫。叶戈尔究竟是在宠物店、街头、还是生着蔓越莓的森林深处找到了她,答案已经不得而知。你只需要明白,如今她是属于米佳的了。
她是多么聪明、包容的生物,打从第一天起就毫无戒心,像个真正的一家之主一样昂首挺胸地翘着蓬松的尾巴,迈着稳重的步伐,蹑手蹑脚地巡视了一圈自己的新家。没准她曾经是一只没有主人的野猫。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有抓伤、咬伤过她亲爱的小主人的手指,只是偶尔用前爪抱住他的手,后爪似乎是想要凭借本能用力蹬下去,但最后也只是把爪垫轻轻地搁在他的手心。她的爪垫是粉色的,总是紧绷、饱满、冰凉,还有着恰到好处的坚硬。
如果德米特里愿意为她打开大门,她偶尔会独自出门散步,晚上就会自己回来。但如果他需要她,只需要出门呼唤一声她的名字,她就会从不知哪个角落出现飞跑着奔向他。她热爱自由,却从来不会一声不吭地抛下他离开。仿佛他是自己的一只呼唤着猫妈妈的小猫崽。
当白猫用热乎乎的身体贴着他的手睡觉的时候,德米特里忍不住想起了妈妈温暖的手。那双手并不是那样温柔,但还是有着使人怀念的香气。
德米特里不熟悉猫。除了弟弟叶甫盖尼喜欢过的那只名叫“拿破仑”的黄猫,他也只见过谢苗·阿纳托利耶维奇养过的一只身价昂贵的波斯猫,那是阿纳托利心血来潮送给他的。据说那猫的父母都是得了奖的纯种赛猫,身体还是那样小,长得也很漂亮。但谢苗觉得它是个丑陋的东西,就跟把它买回来的阿纳托利一样面目可憎,从来没有抱过、抚摸过它,更不允许别的孩子碰它,还成天把它关在笼子里饿得奄奄一息。在他看来,这只是阿纳托利用来欺骗孩子、跟孩子套近乎的丑陋手段。他绝不允许任何孩子因为爱这只猫因而爱上阿纳托利。可是他忘了自己却因为憎恨阿纳托利,连带着憎恨起一只一无所知的猫。
最后,不到一周,这只没有受到宠爱还差点饿死的猫就被阿纳托利差人抱走,没人知道它去了哪。想来它的下场不会太好的,流落街头可能只是最好的结果罢了。
后来阿纳托利·斯米尔诺夫有口无心地问德米特里想不想养一只猫,米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时候,一切背叛与伤害都没有发生,他还默默地把谢苗当做一个值得敬重的善良的哥哥。他之所以拒绝,并非是不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毛茸茸玩伴。只是那时候他清楚地明白,如果自己找阿纳托利之流讨了诸如小猫之类的动物回来,谢苗·阿纳托利耶维奇是不会高兴的。
但是,我不会让“女主人”沦落到那样的境地。米佳心想着,闭着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如同牛奶一般洁白的猫毛。“女主人”是那种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的好猫。但这也意味着,当你有幸遇见了这样好的一只猫,今后就很难再遇见更好的了。
“她一定可以陪你很久。”叶戈尔安慰道,接着就在那张总是显得面无表情的脸上见到了难得一见的感激之色。他不自觉地扯动着嘴角,向年长的医生露出了一种有些为难却显得真心实意的笑容。他笑起来很可爱,他什么都没有说,却隐约透露出一种使人不安的绝望与麻木。仿佛这样的笑容根本不会持久,仿佛这个笑容下一秒就会变为撕心裂肺的哀泣。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只在知晓自己已然无药可救、同时已经心安理得地将死亡看作解脱的绝症患者脸上见过这种笑容。
这本该是一段温馨生活的开始,不知为何却弥漫着行将就木般的哀伤。